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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雷群雄譚(CROSS EPIC)

第3章 閃耀著光芒的墓碑

作者:鷹羽知  原作:伊藤彰  監修:中村聰

第3章 第10話 懷舊

 莫達利翁開口說話。
 上來的第一句話,本來以為會是多麼沉重的台詞。
「您老了啊。」
 竟然是這麼一句。
 奧布斯克迪特不禁露出了苦笑。
「沒什麼不平常的吧。不能和你比啊。」
「髮際線也往後——」
「胡說。」
 奧布斯克迪特深知歲月為他的五官帶來了變化,但關於頭髮從來沒有深想過,竟然不顧體面地抗辯了起來。
 莫達利翁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道歉似地低下了頭。
「……你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外表自不必說,舉止和說話的語氣──一切都和當時一樣。
 彷彿那些都不過是幾天之前的事。幾乎令人做出如此愚蠢可笑的想像。
 莫達利翁不經意地指了指奧布斯克迪特手中的銀色髮飾,他的一舉一動中感覺不到任何的仇恨。
「為什麼這東西在你這裡?它應該歸拉迪莉娜才對。」
 那個髮飾乃是暗影騎士團第四騎士團開發的飾品型定位裝置。
 它可以追蹤目標的移動,不同型號不僅可以收集位置數據,有些還可以收集語音數據。
 用法是偽裝成單純的飾品贈送給對象,然後再用以監視。
 恐怕最初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轉交給泰格莉亞的吧。第四騎士團只要有理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盜聽光輝騎士團第二騎士團長。
 再經過什麼偶然才轉交到了拉迪莉娜手上——奧布斯克迪特如此推測。
 透過定位裝置聽到拉迪莉娜周圍的各種聲音訊息的莫達利翁想必也頗為吃驚。畢竟偶然聽到的竟然是通緝犯奧布斯克迪特的聲音。
 在拉迪莉娜和奧布斯克迪特還沒分開時,他肯定就匆匆趕到王冠聖域來。
 暗影騎士團的目標是自己。
 因此,奧布斯克迪特聽到大人入侵警報後選擇和羅洛瓦一行人分開。
 但莫達利翁為什麼會問他這個定位裝置本來應該是拉迪莉娜的,他想不明白。
「這和你預想的一樣吧。」
「不是。」
 他槓上似地回答。
「我是想保護羅洛瓦他們才追來的。我也不想當您的對手,但也不可能讓底下的團員來幹這種事,所以本來是打算讓泰格莉婭下手的。我負責 提供情報,泰格莉婭負責擊敗您,結果跟來一看……」
 奧布斯克迪特打斷了莫達利翁的抱怨。
「泰格莉婭來了嗎?」
「她那麼又傻又認真……而且您聽警報嘛。」
 刺耳的警報聲仍未止。
「您是一個人嗎?報告書上說您現在遵循一位叫艾娃的電子改造體的命令行動。」
「是。」
「是個可愛的小惡魔系辣妹。」
「……報告書上這麼說?」
「不,這個是我的想像。難道猜中了嗎?」
「……」
 奧布斯克迪特沉默不語。
 直接說她惡魔都不為過,小字完全是多餘的。但這裡沒必要糾正這點。
「如果您喜歡那類,那泰格莉亞的確沒什麼希望。對了對了,您知道我現在也有稱號了嗎?『暗影騎士團第四騎士團長 沉默的莫達利翁』呢。」  
「……你?沉默?」
 所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如此。
「這世界上少有比你還貧的人吧。」
「您說得對,真是沒品味。」
 莫達利翁聳了聳肩。
「副團長是誰?」
 奧布斯克迪特離開後,原本的副團長莫達利翁當上團長在意料之內,但要說誰來接替他做副團長,奧布斯克迪特一下還真反應不上來。
「你剛走的時候是黑瑪提斯……然後是昂法。」
「哦,倒也合適。」
 昂法是位監視鳥大師。
 這位視力超過正常人五倍的烏鴉高等獸負責管理它們,監視對象。
 他非常能幹,可謂象徵著第四騎士團身為諜報部隊的身份,雖然有些個人主義,但在整個第四騎士團中屬於非常有責任感的人,確實是做副團長的不二人選。
 但有一個問題。
「但那傢伙不喜歡戰鬥。怎麼處理的?」
 昂法以自己的情報技能為傲,但不喜歡需要戰鬥的任務。
 以至於他特別選擇了可以避免實戰的暗影騎士團,沒有加入光輝騎士團和黃金騎士團。
 奧布斯克迪特還在的時候,昂法當普通團員的問題不大,但當上副團長了還不肯上戰場,多多少少有點說不過去。
 但莫達利翁搖了搖頭。
「第四騎士團的副團長裝備正好缺少一套,所以沒出問題。戰鬥指揮也只要交給黑瑪提斯就好。」
「……這樣啊。」
 第四騎士團的裝備中有一套在前團長奧布斯克迪特手上,確實沒錯。
「不過,如果這套裝備能收回來,昂法的副團長確實可能就當不下去了。雖然他本人應該不在意……但我和他還挺合得來的,真是可惜。」
 莫達利翁嘆了一口氣,舉起了手中的蛇劍。
「——以天空法之名。」
 他平靜的黃色雙瞳中,映出了前任上司兼他的師父——奧布斯克迪特的形象。
「暗影騎士團第四騎士團前團長奧布斯克迪特,你犯下了殺害光輝騎士團第二騎士團長吉拉爾,和盜竊狂風兵裝的重罪,現在此執行死刑。」
 聽到這不帶一點感情的冷淡宣告,奧布斯克迪特理解了一切。
 莫達利翁知道一切的真相。
 雖然知道,但也不會多說,只是嚴肅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過去如此,現在也如此。
 諸多話語湧上心頭,雖然他知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多謝,沉默的莫達利翁。」
 莫達利翁的表情變得有些空洞。
「您之前從來沒向我道謝過。」
 是這樣嗎? 啊,或許是的。
 那確實也少有比現在這一刻更加合適的瞬間了。奧布斯克迪特不禁想起,

 兩人相識時,奧布斯克迪特不過是個新兵,但莫達利翁當時就已經是率領數人的小隊長了。
 對莫達利翁而言,新兵「一瞬間」實力大漲,飛黃騰達並不是什麼怪事。
 他們對時間的概念終究不同。
 和泰格莉亞一樣,莫達利翁也有不少時間從事騎士以外的職業。
 壽命漫長,就是可以比一般人多經歷幾次失敗。莫達利翁幹過不少行當,在許多失敗後,終於找到騎士這個職業了。
 這就是他們的不同。
 人類的身體能從事體力勞動的時間短暫如一瞬,但他們能在這短暫的時間中刻苦提升,獲得地位。
 他不像莫達利翁和泰格莉亞這樣,有時間在人生中反複試探,在彎路上迷失,而是將整個生命都賭在一個選擇上。有這等思想準備,他當然在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變強。
 這是多麼充滿尊嚴的活法啊!
 光是看著,都讓人覺得一點都不想學。
 要莫達利翁來說,率領數人的小隊長就是最適合他的位置。
 有那麼幾個下屬,工作難度就那麼一回事,也能休得上假,叫三姑六婆打聽起來也不丟人——這樣恰好。
 即使如此。
 那位新兵最終當上了莫達利翁的上司,時不時會丟他一句調侃——或者說是建議:

「你的劍術就不用浪費時間提升了。」

 第一次聽到時,莫達利翁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暗影騎士團第四騎士團的成員擅長隱藏在暗處,掩人耳目,從事情報活動,有著「影潛者」的異名。
 由於其特殊性,加入者的能力各不相同。堪稱「精英」的光輝騎士團要求必須從士官學校畢業才能加入,而暗影騎士團則沒有這項要求。
 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的成員有五花八門的背景和過去,沒有誰是一點瑕疵都沒有的模範人物。莫達利翁自然也是如此。
 但即使如此,莫達利翁也是個騎士。他在劍術上下工夫的年月,比奧布斯克迪特當時的年齡還要長。
 因此不難理解,為什麼他聽到這句「建議」後,一下產生了近乎厭惡的抵觸感。
 他決定裝作聽服的樣子,但左耳進右耳出。擺出張一本正經的臉但思考其他事情是他的拿手好戲。
 即使如此,奧布斯克迪特還是時常嘀咕。

「分析並提升你的特技。」
「盡力創造對你有利的局面。」

 令他煩不勝煩。
 於是,在奧布斯克迪特提名他當副團長時,他反應性地回了一句「我不幹」。
 緊接著的一句話是「您不是撞到頭了吧?」
 奧布斯克迪特沉重地嘆了口氣,彷彿世界末日即將到來。
 從當時認真得近乎凝固的空氣中,莫達利翁當然意識到了沒有自己拒絕的餘地,但還是沒能克制住自己這張嘴。
 不過即使看客觀事實,當時的暗影騎士團第四騎士團中也有不止一位戰鬥能力超過莫達利翁的成員。無視他們,讓莫達利翁擔任副團長確實顯得沒什麼合理性可言,懷疑一下腦袋是不是出問題了也不是全無道理。
 還是說……
「難道您對我有意——」
 話還沒說完,便傳來一聲更沉重的嘆息聲,看來這個胡鬧的猜想也沒中。
 沒多久,他就知道了自己被選為副團長的理由。
 王冠聖域總共有三十件量產型狂風兵裝。
 其中給予副團長莫達利翁的一件,並非所有人都用得來。
 那是一柄渴求毒液的奇劍,吸收毒藥化為力量儲存在劍身中。只要懈怠一點,就只是一把形狀詭異的鈍劍。
 比所有人都更擅長用毒的莫達利翁,當然是最配得上這把劍的人。

——刷。
莫達利翁把歪劍插在地面上。
 刺鼻的黏液從刀尖滴落在水泥地上。毒霧從它融化的地方瀰漫開來,把周圍的空氣染成了深紫色。
 從朦朧的霧氣旋渦之中,探出一條滴著劇毒的觸手。
 莫達利翁不斷灌入的毒液在劍中濃縮,化成了異形。這劇毒巨蛸就是毒液的結晶。
 過去的使用者為這把劍命名為「噬毒」。
 潛伏在陰影中,在沉默中葬送目標——沉默的莫達利翁。十一年來,讓他使用這力量的人,不過屈指可數而已。
「——!!」
 大地在那幾乎超音波一般的尖鳴中顫抖。
 巨蛸許久以來困在劍中,終於被釋放出來,興奮地扭動著身軀。但這次慶祝只持續了片刻——比起等閒之輩,面前有更有趣的玩具。
——連沉默都能溶解的究極毒藥。
 巨蛸蠕動著扭曲的觸手,向奧布斯克迪特撲去。
 它的攻擊不受莫達利翁的意志操縱,毫無章法,但因此也難以預測和應對。
 奧布斯克迪特細細吐了一口氣。
 他正視那令人生理不適的妖怪,手中是那把有一人身高那麼長,正常人連揮動都難以做到的大劍。
 他朝著襲來的眾多觸手,一劍揮出——

 轟!

 那道斬擊像是破壞的具現一樣,撕裂空氣突進。
 劇毒觸手還沒抵達他身邊,就被悉數斬斷,發出汩汩的冒泡聲掉落在地。
「哈……」
 莫達利翁毫不遮掩地深深嘆了口氣。
「您能不要這麼隨意地反擊嗎?我好歹也是抱著一擊必殺的心態上的。」
 這招是他在奧布斯克迪特離開後才習得的,在他面前這還是第一次用出。
 但他的抱怨似乎完全化為了耳邊風。
 奧布斯克迪特一臉認真嚴肅,看著在地上失去原本的形狀,化作一灘毒沼的觸手。
「這招不錯。能把這把劍用到這個地步的,你還是第一個。」
「您聽說過傷口上撒鹽這個說法嗎?」
 「哈……」又是一聲嘆息。
 奧布斯克迪特,今年是三十五還是三十六了。身為人類,倒是還算年輕。
 莫達利翁說奧布斯克迪特老了當然也不是調侃,而且也真心期待他衰老之後威風不再。
 報告書上說他打敗了泰格莉婭,但考慮到什麼戀愛的女孩子一類的因素,恐怕也無法直接得出他力量毫無衰退的結論。
 ——然而。
「不意外還是很強啊。」
「……出於禮貌?」
「我從來不說場面話,您也知道吧。」
「你現在是團長了,還是不會嗎?」
 莫達利翁聽著奧布斯克迪特帶點意見的話,一邊動起了腦子。
 和這人正面交鋒就是個錯誤。
 正如過去奧布斯克迪特指出的那樣(雖然承認他是對的這件事都令莫達利翁一肚子火),莫達利翁的強項不是他的劍技,而是他為利用毒液創造有利條件的判斷力。
 奧布斯克迪特的強項則是強大的肉體和排山倒海的攻擊力,以及遠超常人的耐力。和莫達利翁不一樣,他沒必要多用策略,靠力量就能壓倒對手。和這種人肉搏不出五分鐘,莫達利翁就會一敗塗地。
 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原本安排泰格莉亞去對付奧布斯克迪特。
 讓蠻力傻瓜們自相殘殺,簡直非常巧妙。
 多思考一下奧布斯克迪特充滿責任感的性格,或許就能預想到現在這種慘狀了。
 如果泰格莉亞能馬上趕來,他還有拖延時間的動力,但天知道她要用多久才能出現。維持和奧布斯克迪特對峙的現狀顯然對他不利。
 因此,
 莫達利翁在沉著冷靜的思考後,決定此時脫身乃是上策。
 所幸,這個奇怪的遊樂園裡盡是可以藏身的地方。莫達利翁的潛行能力在騎士團中也首屈一指,沒有比這更方便的藏身之處了。
「——喝!」
 莫達利翁一揮蛇劍,毒液像是雨霧一樣從刀刃上射出,在周圍四散。
 當然,他不指望這招能對奧布斯克迪特造成任何實質傷害。
 只要它能遮蔽視線片刻,就足夠了。即使是一瞬間,對莫達利翁而言都非常充足。
 他的花招得逞了。
 莫達利翁選擇的藏身之處乃是遊樂場中最高的摩天輪。遠看只是個普通的旋轉摩天輪,但靠近後便會注意到這東西的轉速簡直快到莫名其妙。
 平常的摩天輪轉完一圈要十分鐘二十分鐘,但這個摩天輪竟然不到一分鐘就能轉完一圈。
 前面豎起的牌子上也寫著「高速摩天輪」這個直白的名字。
 從戰場溜走的莫達利翁藏在一個紅色的車廂裡,再次動起了腦筋。
 從這裡暫時撤出遊樂園,就應該去保護羅洛瓦和拉迪莉娜,但如果撞上了泰格莉亞就麻煩了。
 拉迪莉娜當然有兩下子,但憑她完全不可能戰勝泰格莉亞。雖然她是擁有龍族帝國傳統的龍族騎士之力,但光輝騎士團的團長的實力絕不可能輸給一位少女。
 不過往壞裡想,拉迪莉娜死了倒也沒什麼問題。不如說根本不礙事。但羅洛瓦遭害的情況應該盡量避免。
 雖然不知道他有多少力量,也無法確定是對王冠聖域有益的人,但光憑他頂著「世界樹」這個名字就應該保護。
 車廂離開地面大概有27秒半了? 應該馬上就要到頂點了。
 莫達利翁透過外裝和門之間的縫隙,想要一覽遊樂場的全景,但就在這時……
渾身一顫。
 一股莫名的寒意襲上了他的背脊。
 莫達利翁沒來得及多想,便伏在車廂的牆上。
 就在身旁,一道閃著黑光的斬擊從地面射出,擦著他的頭髮掠過。

 轟! 

 一聲巨響,鐵打的車廂被垂直一刀兩斷。
 莫達利翁的另一側成了重力的犧牲品,化為自由落體,砸在遙遠的地面上,摔扁成了一團。
「……咦?!」
 當然不可能就這一擊。
 第二擊,第三擊。摩天輪像是庭院裡被建造的樹木一樣,被砍得七零八落。
 受到此等攻擊,摩天輪先撐不住了。
 吱、吱吱……
 鋼架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彷彿在做最後的掙扎——被從正中央劈成兩半的摩天輪毫無阻攔地轟然倒下。
 先是旋轉木馬,然後是咖啡杯,接著是高卡車。遊樂場的設施一個接一個被倒下的摩天輪壓在下面,突然變成了廢墟。
 莫達利翁藏身的車廂也墜落在地,將混凝土砸得粉碎,一股煙塵從下方噴湧而出,覆蓋了這一慘劇,逐漸在周圍落下。
 最後——
 煙塵散盡,奧布斯克迪特撥開厚厚的塵霧,現身在廢墟之中。
「……」
 他面無表情的撕下了皺巴巴的車廂門,扔到了一邊。
 裡面沒有莫達利翁的影蹤。
 扭曲的鋼製地板上只有幾縷被斬斷的頭髮。
 奧布斯克迪特抬起頭,環視四周。
 剛和莫達利翁開始戰鬥時,這附近除了布雷必羅斯還沒有什麼其他人,但這陣騷動之後,追尋入侵者的玩具們紛紛慌張地跑了回來。
「——!」
「——,——!」
 玩具們目睹這場災難,紛紛瞠目結舌。奧布斯克迪特開始緩緩前進。
 他們本來打算問奧布斯克迪特是怎麼回事,但看到他那副的樣子,紛紛一動不動,不敢張口。
 奧布斯克迪特的注意力則完全不在他們身上。
 普通人不會找到、無法找到的、莫達利翁的氣息。如同大海撈針。
 就在他全神戒備,尋找目標時,突然聽到右邊傳來了一把聲音,清晰得像是在取笑他一樣。
 或許是錄音的地方不好,也有可能是揚聲器壞掉了,音質非常糟糕,但確確實實是莫達利翁的聲音。
「……我們暗影騎士團老是莫名其妙地招人嫌棄,所以我覺得有必要提升我們的形象。」
「哪有必要?」
 奧布斯克迪特不禁回應道。他朝那方向走去,看到了一艘觀覽船的乘船碼頭,邊上是一間有頂篷的小候船室,聲音似乎是從那裡傳來的。
「所以我決定,為了讓大家認識我們,每位團員都要錄下一段自我介紹語音。」
「……秘密部隊自我介紹是鬧哪齣。」
 他踹開木門,走了進去。
 聲音來自正上方。門上掛著一個變形的兔子型橡膠玩具,這胡鬧的聲音就是從它的腹部發出的。
「那首先從副團長昂法開始——喂,別急啊!這個我昨天剛買的,別扔——」
 隨後便是撞在某個東西上的聲音。看來昂法為了阻止這場鬧劇選擇了使用武力。
「明智之舉。」
 奧布斯克迪特正感到無話可說,橡膠玩具突然迅速膨脹了起來。
 陷阱。
 還沒等奧布斯克迪特轉過身來,腫脹的玩具就猛地爆開了。
 混濁的綠色液體從中噴湧而出。
「……!」
 奧布斯克迪特用巨劍做盾牌擋住飛來的毒液,但不可能完全擋住。
 散發著惡臭的毒液侵蝕著他的身體。

 莫達利翁遙遙在上地觀望他。
「反正應該不會死吧。」
 莫達利翁獨自跪在座位上,蜷縮得像個小胎兒。他乘坐的過山車正在高速開動。
 這個設施的名字叫做「恐怖拼圖過山車」。
 雖然名字嚇人,但其實過山車本身沒有什麼機關,大概掛著十輛車,供兩人乘坐的兩排座位。唯一顯得特別的是,每個座位上都有一個圓形的透明外罩。
 鋼鐵製的線路圍繞著整個玩具世界一周。
 過山車本身非常普通,從地面上的登車站開始,開到摩天輪頂部的高度,然後下降,急轉彎,再不斷反複。
 要問在這個神奇的玩具世界,為什麼會有如此普通的遊樂設施? 這個設施乃是為了「製造拼圖」。

 拼圖的製作方式如下:
1. 在座位上放一塊純白的拼圖,然後合上外罩。
2. 過山車出發。
3. 過山車的恐怖讓純白的拼圖嚇得「臉色發青」。
4. 過山車抵達,完成!

 如果沒有外罩,拼圖就會從過山車上飛出去,安裝外罩似乎就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另外車輛本身雖然普通,但為了給予拼圖足夠的恐怖,過山車的軌道上裝有飛出來的劍和怪模怪樣的石像鬼等等。
「略略略!」
 一隻石像鬼疾速向莫達利翁迫近,他在車內屏住了呼吸。
 陷阱給奧布斯克迪特的毒液並非泰格莉亞那種弱效毒,而是光接觸到都可以讓受害者心肺停止的毒液。
 一滴就能讓人一百秒後昏倒,三滴足以讓人當場昏倒,而且再也不會醒來。
 至少在正常情況下是這樣。
 在當上騎士前,莫達利翁在大自然綜合大學當過毒性學的研究者。他自負全騎士團對毒液最熟悉——什麼樣的毒液在什麼劑量下對什麼種族有什麼效果,他全部收在腦中。
 除了極少數例外,所有生物都應該遵循他記得的這些數字。
 當然,可惜的就是,奧布斯克迪特就是這麼個極少數例外。
 在奧布斯克迪特當上他上司的時候,他受夠了奧布斯克迪特的各種「建議」,曾經給他下過毒。但即使下了遠超理論致死量的毒,奧布斯克迪特也只是鬧了鬧肚子,臉色不太好而已。
 換句話說,奧布斯克迪特可謂是莫達利翁的天敵。
 奧布斯克迪特對自己的抗毒能力也有所自知,才會輕易走進那麼顯而易見的陷阱。
 或許他是主動去中這個陷阱的。剛剛莫達利翁抱怨了一句「不要隨意迎擊」,搞不好還被他當真了。
 但即使如此,這種情況也只會發生一次,他再也不會中更多的陷阱了。
 現在該怎麼辦?
 莫達利翁沒有火器等遠程攻擊的手段,沒法遠距離狙擊他。陷阱他恐怕也不會中了。噬毒雖然可以中距離戰鬥,但他應該盡力避免近戰。
……還是沒有辦法嗎。
 莫達利翁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聽到頭頂上傳來了叮鈴鈴的響鈴聲。過山車即將開始第二圈。
 雖然沒抱什麼希望地試試挑戰他,但看樣子最好的方式還是停下胡鬧,讓他和泰格莉亞去打。只要讓那名女子知道奧布斯克迪特在這裡,她肯定眼睛直冒光地就來了。
 很好,就這麼決定了。
 既然決定了,就要抓緊時間。需要盡快下車。目前過山車還在爬升,最快的方式應該是在下降到最低點的時候跳車。
 莫達利翁鬆開抱著雙膝的手臂,從過山車上稍微露出了一點臉。
 玩具世界高高的圓頂被藍天照亮,讓人彷彿真的置身於陽光明媚的戶外。下面則是橫臥在地面的摩天輪,從高處這麼看幾乎顯得不真實,像是在俯視一副糟糕的畫作。
 在這樣寧靜的景色中,出現了一個黑色的異物。
「……嗯?」
 轉過頭來,便看到奧布斯克迪特正沿著過山車的軌道朝著這邊追來。
 看到這幅景象,莫達利翁直接笑了出來。
「開玩笑吧?」
 身披重甲的騎士在鐵軌上躲避著石像鬼和各種妖怪高速奔跑。
 要不是他正趕來取自己性命,這副光景簡直非常好笑。
 但他的確是來取自己性命的,所以莫達利翁拚命地忍住了笑。
 即使在爬升,這好歹也是玩具世界的過山車,應該也有少說五十公里的時速。都不說正常人大概追不上,首先正常人就不會想著要爬到鐵軌上來。
 奧布斯克迪特違背這些常識,疾速朝過山車追來。
「您這是能跑多快啊。要是人就得有點人樣才行吧。」
 當然,這抱怨沒什麼意義。
 過山車馬上就要開到頂點了。
 一旦開始朝下滑行,過山車的時速應該可以輕鬆超過兩百。這樣就算遠超人類的奧布斯克迪特也追不上了。
 究竟是過山車先開始俯衝,還是奧布斯克迪特先追上他——
「應該來得及……」
 奧布斯克迪特輕鬆地打破了他半是祈禱的樂觀預測。
 他氣勢兇猛地蹬地起跳,像是那巨大的體格和巨大的劍都不存在一樣,輕盈而飛速地朝他襲來。
——著陸。
 轟!
 一聲巨響,過山車後半部被壓得向下沉了一截,前面受到反作用力揚了起來。莫達利翁乘著的車廂咣當一聲砸在鐵軌上。
 即使如此,過山車沒有停下,而是開到了頂點。
 這一瞬間,周圍的吵雜聲彷彿全部消失,只剩下陣陣風聲。
 咻。
 他烏黑的頭髮在風中飄動。
 藏在其後那雙熾熱目光之銳利,應當讓所有生物本能地感到恐懼,本能地被其中的兇殘、激烈和憤怒所震撼。
 但莫達利翁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仇恨。那只是一種普通至極的,在日常生活延長線上的意志,為了迎來明天、要殺死莫達利翁、和呼吸並無二致的堅定決心。
……他要是再顯得有鬥志一點,我倒也能死個明白。
 終於,五臟六腑迎來了熟悉的漂浮感,過山車開始疾速下衝了。
 莫達利翁和奧布斯克迪特在超高速的過山車上對峙,頭髮被吹得狂亂飛揚。
 剛剛的毒藥看似還是起了一些作用。奧布斯克迪特左頸到一側臉頰的部位都像是潰爛了一樣,皮膚幾乎要脫落下來。
 不過只有此等威力而已。給他三天大概就能完全恢復吧。這什麼怪物啊。
 那人張口道:
「這毒不錯。」
「拜託您不要像試澡堂水溫一樣匯報吧。我這邊可是希望您老實死掉。」
「抱歉。」
 這傢伙絕對沒覺得抱歉。
「您的笑話真是從來都不好笑。」
「……沒有被你說的道理。」
「嗯。」
 倒是沒錯。有道理。
 不過對方沒有給他時間道歉。
 奧布斯克迪特拔出了插在過山車上的大劍。刀刃上反射出的光芒又黑又鈍。他高高舉起大劍,朝著莫達利翁揮出一斬。
 轟!
 這一斬的怒吼聲就像野獸的咆哮。
 距離不過十米,攻擊近在咫尺,無法迴避。
「……!」
 莫達利翁用兩手舉起蛇劍,勉強接下斬擊。
 攻擊朝著反方向彈開,折斷了過山車的幾個支架。
——糟了。
「唔……」
 輕呼時為時已晚。過山車失去了支撐,整個軌道開始搖晃起來。
 過山車本身就在俯衝,再加上橫搖簡直太可怕了。車子晃得連奧布斯克迪特都沒再用出第二擊,而是選擇站穩身子。
 就趁現在。
 但如果他跳到空中,就會在背後挨上一刀。再用鹽和混合香料簡單調味,就是精靈刺身了。
 路過其他遊覽設施的時候,趁機跳上去藏起來?
 這主意不賴,但奧布斯克迪特自然也在提防這種可能性,八成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剩下兩成也在觀察四周。
 只要莫達利翁選擇逃走,他一定也能迅速追上。
 暗藏在陰影之中的莫達利翁,和追殺的奧布斯克迪特。誰會更勝一籌?
「嗯。」
 沉思良久,這個方案令莫達利翁愈發不爽。
 奧布斯克迪特這傢伙寡言冷淡,因為只在必要的時候說必要的話而時常被誤解,但他作為上司的能力非常強。不光有執行任務的能力,更有培養部下的能力。
 他看出了泰格莉亞高超的身體能力,從而協助她學習劍術和體術。
 他看出了莫達利翁在特殊技能方面的才能,才推薦他磨練潛行和用毒。
 擅長看人的奧布斯克迪特在這個場合率先考慮到了莫達利翁逃跑的可能性,這是令他不爽的點之一。
 而且奧布斯克迪特還猜對了,自己確實是打算脫身,這是令他不爽的點之二。
 在他跟自己賭氣的這段時間,錯過了最好的脫身時機。
 過山車俯衝結束,再次開始爬升。奧布斯克迪特像是紮了根一樣地穩穩站住,舉起了大劍。
「——結束了。」
 恐怕不是能靠莫達利翁的蛇劍接住的一擊。
 這一劍乃是無與倫比的劍術絕技,集結了奧布斯克迪特作為騎士的所有功力。這巔峰的劍術,以純粹的力量粉碎了莫達利翁所有逃跑的企圖。
 力量差顯著無比。
 因此,奧布斯克迪特一定沒有思考過莫達利翁主動進入他攻擊範圍的情況。
 肯定不會。

——所以,他便這麼做了。

 十一年彈指一揮間。
 難道磨煉過的,只有泰格莉亞一人?
 當然不。
 憑體力的砍殺這種事,就留給肌肉傻子們去吧。
 莫達利翁追求的是速度。連聲音都拋在其後的速度,一劍奪命。

「你的劍術就不用浪費時間提升了。」
 
 這句被天天嘮叨的話,無論是聽進去了還是當耳邊風,奧布斯克迪特大概都忽略了第三種可能性。
 莫達利翁生性愛鬧彆扭。並非自尊心太強,而是單純被別人說什麼都想唱反調。
 所以,
 他一直都等著說出這句話的機會。

「——我的劍術,也沒你說得那麼不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