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勝泰格莉婭後,拉迪莉娜沒有選擇追擊。
泰格莉亞只顧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語,明顯樣子不正常,喪失了戰鬥的意志。
拉迪莉娜降落到地上,百感交集地看著透過貝樓的力量長大的莫莫克。
牠似乎還沒有適應自己變大了的身體,笨拙地在原地踏了踏步。
就在那時。
巨大的爆炸聲直擊她的鼓膜。
「——!」
地面劇烈晃動,緊接著傳來一陣陣轟隆隆的巨響,如同有什麼巨大的建築物崩毀倒塌。
聲音是從泰格莉亞前去的「玩具世界」方向傳來。
拉迪莉娜原本平靜的雙眼一下變得銳利起來,閃過一道刃光。
「走吧。」
但羅洛瓦一行人抵達「玩具世界」時,火勢早就蔓延到工廠各處。
天花板的噴水器降下的水流過於弱小,還沒抵達地面就蒸發了。
一眼就能看出,滅火是難以實現了。
「救人。」
拉迪莉娜堅定地說。
「嗯。」
羅洛瓦也絲毫沒有猶豫。
該怎麼幫這些四處奔逃的玩具去安全的地方?
羅洛瓦是不怕火的七灶花楸植培種,長出了耐火的葉片,給玩具們做盾牌用。
小小的玩具們紛紛用羅洛瓦分發的葉片蓋住身體,躲開火苗。
拉迪莉娜和莫莫克也是與火焰並肩作戰的龍族騎士和炎龍,飄散而下的火星對她們而言如同無物,一人一龍迅速地從遊樂設施下面救出了被困住的玩具。
「拉迪,我這邊都撤走了!」
羅洛瓦抬起頭來,卻找不到拉迪莉娜。
兩人的全副精力都放在救出玩具上,不知不覺間走散了,但羅洛瓦堅信她們一定沒事。
只剩下羅洛瓦一個人,他必須要做到他能做的事情。
還有沒有被困住的玩具?
羅洛瓦環顧被火光包裹著的四周。
各處的帳篷都燒得正旺,帶著一股甜味。但這不是糖果的甜味,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芳香。
就在這時,在那甘美的火焰另一側,現出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羅洛瓦用盡全力喊道:
「——來這邊!」
火焰像是一塊絨製的大幕布一樣升了起來。
看到那身影的主人,羅洛瓦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他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哎呀,羅洛瓦少年!你這幅樣子簡直像是個英雄呢。」
混沌張開雙臂,站在他面前。
羅洛瓦停下腳步,而混沌邁著優雅得像是在舞台上表演一樣的步伐向他走來。
米卡尼就像個沒有生命的機械一樣跟隨在他身後。
他冰冷的雙眼倒映著羅洛瓦的身姿,沒有一點點感情。一眼就能看出他並非是「缺乏」喜怒哀樂,而是根本沒有感情。
混沌悠哉地用手朝臉搧了搧風。
「今天還真熱啊。」
他這幅口氣,彷彿他和羅洛瓦不過是在野餐時偶遇,和周圍火焰地獄一般的情景格格不入。
「……混沌。」
羅洛瓦拔出細劍,擺出了戰鬥的姿勢。
他朝著兩人走去,瞪著混沌。
「你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因為我想啊。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你為什麼要擺這麼嚇人的臉色?」
混沌悲傷地輕輕嘆了口氣。
但羅洛瓦沒有放下手裡的劍。
「你究竟是想做什麼?」
混沌歪了歪頭,彷彿不知道羅洛瓦是在問什麼。
「什麼意思?」
「你這樣放火傷人……」
「嗯?」
混沌的聲音充滿了意外,輕輕睜大了眼睛。
隨後他像是注意到什麼一樣拍了拍手。
「哎呀呀,羅洛瓦少年一定是產生了什麼不幸的誤解啊。這場騷動不是我勾起的,都是艾娃少女肆意妄為啊!」
混沌像是回想起那情景一樣,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行動能力真是太優秀了。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她那樣懷抱著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就好了。」
掀起這場火災的是艾娃。
就算事實如此。
一定不是那個幼弱的「小天才艾娃」掀起的,而是那個毀滅了通利的艾娃任憑著慾望製造的災難。
但即使眼前的事態不是混沌導致的,這也不是羅洛瓦能信任他的理由。
看到羅洛瓦沒有放下警惕,混沌悲哀地擠了擠眉毛。
「羅洛瓦少年,你為什麼這麼生我的氣?可以跟我講講嗎?」
「楓葉在哪裡?」
「嗯嗯?」
混沌歪了歪頭。
「楓葉……就是那個叫泰格莉婭的騎士的隨從?她怎麼了嗎?不應該和泰格莉婭在一起嗎?」
混沌露出了充滿魅力的微笑,像是個慈祥的長輩一樣。
羅洛瓦抿住了嘴唇,一股隱隱的不適從他胃部深處緩緩湧起。
他現在裝無辜已經晚了。為什麼要撒這種毫無意義的謊?
「我在『因果之泡』裡面聽到了楓葉的聲音,看到了你征服眾人的樣子。是你把楓葉關起來的。」
混沌輕輕「喔……?」了一聲,眉毛又垂了下來。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確定這不是『因果之泡』讓你看到的幻覺嗎?」
「……不可能。」
混沌像是哄不聽話的孩子一樣,朝著羅洛瓦伸出了一隻手。
「沒事,你仔細回憶一下。楓葉難道不在波蒂姆的兵營裡,和你說過話,一起吃過飯嗎?」
「……不對。」
「嗯……你這麼不懂事,真是遺憾。不過,現在這周圍也太熱了吧。有什麼誤會我們之後也可以再解釋,我只是來這裡接朋友的。」
混沌的視線從羅洛瓦身上轉向了自己的右側。
一座巨大的鋼架倒在了地上,似乎原本是過山車的底座。砸碎的水泥地裂開縫隙,露出了黑色的地面,燒得焦黑一片。
有什麼東西落在那裡。
是泰格莉亞帶著的那柄純白的大劍。
「嘿……咻!」
混沌作態地屈膝蹲下,朝著劍伸出了手。
劍柄上那塊渾濁的紫色魔法石綻放著異樣的光芒。
「……!」
羅洛瓦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不能讓混沌拿到這塊石頭。
預感在化作思考前,羅洛瓦便放出了藤蔓。
瘋狂生長的植物朝著混沌直奔而去,挽住了他的雙臂。
「哎呀?」
混沌輕呼一聲,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了個跟頭。
羅洛瓦還來不及回收藤蔓,便聽到一陣槍聲,伸出的藤蔓頓時粉碎,落在地上。
開槍的是米卡尼。灰白色的硝煙從他的槍口上冉冉升起。
「——」
米卡尼沉默不語,將槍口指向了羅洛瓦。
在聖律詩院的飛行船上射穿了羅洛瓦的那支槍。帶著詛咒之力的傷痕依舊沒有癒合。
「哎呀呀,嚇我一跳。不要隨便動粗嘛。」
混沌輕輕拂去手腕上殘破的藤蔓,臉上掛著一副沉痛悲傷的表情。
「哎呀,所以你是想說我有罪啊。那就沒有辦法了。」
噔、噔、噔——
混沌慢慢朝羅洛瓦走來,鞋底在地面上奏出腳步聲。
「——混沌大人。」
米卡尼像是想要行動,但混沌搖了搖手指。
「沒關係,羅洛瓦少年可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他說我有罪的話,我心甘情願承受他的一切刑罰。」
——噔。
混沌站在羅洛瓦的劍能刺到的位置。只要他輕輕一揮,就能觸及混沌的胸口。
他慢慢地朝右歪了歪頭,向羅洛瓦亮出了左側的脖子。
「來吧,用你的劍把我的腦袋砍下來吧。不過我有點怕疼,拜託你一口氣就砍下來哦。」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剛剛只是想讓你說清你到底做過什麼……」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繼續這麼你說你的我說我的也沒什麼意義吧?那就交給你來決定了。」
「……!」
看到他顫抖不止的劍尖,混沌輕輕一笑。
「對了,你這麼善良,一定不想用劍殺人吧。那就這樣好了!——米卡。」
混沌朝著米卡尼招了招手。一下,兩下。
米卡尼沉默著走到了混沌面前。
混沌用兩隻手輕輕地包住了米卡尼握著扳機的手指,輕聲問:
「能不能借給羅洛瓦少年用來殺了我?」
「一切都聽您吩咐。」
「啊啊米卡。你真是空虛得不像話啊。」
米卡尼鬆開了手中的槍。
混沌把手槍遞給了羅洛瓦:「來。」
「你幹什麼……」
他沒有識清混沌的意圖,沒有及時行動,而混沌則走到他身旁,硬把槍塞進了他手裡。
羅洛瓦回身躲避,但混沌出乎意料地鬆開了手,他本能地抓住了槍柄。
那支槍對羅洛瓦而言太大了,幾乎用兩隻手都握不住。
「來吧,扣動扳機,一切就結束了哦。」
混沌握著羅洛瓦顫個不停的手腕,把槍對向了自己。
槍口抵在混沌的喉頭上。
羅洛瓦的手感覺到槍口在混沌的皮膚上留下了一個微弱的凹痕,喉結沉悶地響了一聲,帶著血肉被切斷前的抵抗感。
「你、你難道願意就這樣死掉嗎?」
「那當然不了啊?人生多美妙,怎麼會有人選擇自願放棄呢?但即使這樣,我現在就是說,只要你決定了,我死而無憾。」
「……!」
困惑讓羅洛瓦的腦子幾乎發燙,能聽到自己淺淺的呼吸聲。
這是什麼圈套嗎?
如果扣下板機,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嗎?
如果混沌死了,是不是就無法救出楓葉了?
但如果不扣動扳機,可能會造成更多的損失。
羅洛瓦越想越慌,混沌仁慈地朝他低聲說:
「有什麼值得猶豫的事情嗎?我也不過是個虛弱的活物,脖子斷了也會死掉。」
像是從泥濘深處汩汩湧出的甜美聲音。
「來吧,你能成為英雄嗎?」
預感像閃電一樣擊穿了羅洛瓦的全身:想要阻止這個怪異的人,只有現在。
為了楓葉,為了落入他手中……將來會落入他手中的人們。
明明理由再清晰不過了,手指卻像是變成石頭了一樣不肯動彈。
「——行吧。」
混沌像是心生厭煩一樣從羅洛瓦手中把槍取走,對著他的胸口戳了一下。
羅洛瓦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向後踉蹌了幾步。
混沌沒有多看羅洛瓦一眼,轉身而去。
「真遺憾,時間到了。——那就開始吧。」
混沌朝著純白的大劍伸出了手。
邪惡的紫色在從劍柄上取下的魔法石上如同狂歡一般綻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詛咒之聲從中傳來。
——啊啊,力量,是力量!
——給我!給我!給我力量——!
混沌的左手拿著另一塊魔法石,和這塊長得一模一樣。兩塊石頭放出的黑紫色光芒彷彿互相吸引。
羅洛瓦見過那塊石頭。
那是奧布斯克迪特劍柄上的那塊魔法石。它是什麼時候落入混沌之手的呢?
曾經閃爍著七色光輝的雙子魔法石,如今卻都滿載著詛咒,呼喚著力量。
混沌嘆了口氣,朝著曾經屬於奧布斯克迪特的那塊魔法石說:
「哎,你這傢伙。我知道你在裝睡,是時候醒醒啦。」
混沌舉起兩塊魔法石,充滿抑揚頓挫地高聲呼喊:
「來吧,無盡的祝言!以化為一體的詛咒為祭品!」
兩塊魔法石在混沌的引導下重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光球,沒多久就變了顏色。
本是發黑的紫色中現出了一抹赤紅,轉變成像是毒液一樣鮮豔的洋紅色。
光球從混沌手中碎裂溶化,像是黏稠的液體一樣從他的指縫間流淌而下。
滴答。一縷落在地上。
又一滴落在剛剛那滴的地方。又一滴,又一滴。
滴答,滴答,滴答。
那就像從波浪狀的漿果果凍中溢出的大量汁液一樣,在地面上蔓延開來,吞噬了燃燒的火焰和鋼架,把整個區域變成了一片品紅色的惡夢。
最終,這大量的汁液像是擁有意志一樣,聚成了一個形狀。
那形狀最初像個差勁的泥塑作品,但逐漸扭曲變形,變出了形成腿和軀幹,最終整個一顫,現出了頭部。
那是個長著個奇怪頭部的惡魔族男人。
頭的位置是個由四個球體變成的沙漏,身上長著四隻胳膊,穿著燕尾服。
他恭恭敬敬地取下頭上的禮帽,優雅地行了一禮。
「多麼美妙的夜晚。讓我衷心向諸位親愛的活祭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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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作態拍起了手來,但突然「……嗯?」的一聲,歪了歪頭。
「你都不謝謝我一下嗎?」
混沌傻呵呵地說著,還指了指自己一臉呆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