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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庫雷墮獄譚》

第1章 第13話 繆恩


 賽沙粗暴地擦了擦眼角,抬起頭。

迴廊裏沒有人影,隔着厚重的石牆也聽不到聲音,只有一片靜寂。

 發生的一切會不會都是謊言?他厭煩起滿腦子淨想好事的自己,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哈伍德的罪能是嗅覺——既然如此,他應該記住賽沙身上的氣味了。

 把腦袋扎進污物裏就能蒙混過去?不,要是連誰都想得到的偽裝都有效,奧爾嘉就不會放棄越獄。

 他看向身邊肩膀發抖的帕希婭。她外表依舊是豬頭男。

「你的變裝魔法,能掩蓋體味嗎?」

「不能,只能改變外表。」

「那不行。走吧,茈刻。」

 比起讓茈刻自己跑,還是賽沙抱着她跑更快。她幾乎沒有重量,像抱着一個裝滿空氣的袋子。

 賽沙伸出雙手,茈刻卻不知為何沒有撲進他懷裏。

「去、哪裏?」

「去居住區外面。通往下層的門在居住區裏,總有一天還得回來,不過現在先逃出去——」

「……那邊。」

 茈刻打斷他,望向騎士房更深處。

 她臉色沒有變化,用毫無起伏的聲音低語。

「那邊有門。」

 賽沙凝神望去,迴廊裏只有濃重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不過,既然茈刻這麼說,那應該是真的。

 作為刻片誕生的茈刻,雖然從不明確說出口,卻擁有看穿無形之物的力量。她知道門在哪裏也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賽沙確信茈刻絕不會騙他。

「好,走吧。」

 處刑剛剛結束,現在正是囚犯們最興奮的時候。

 要避開人群下到第二層,只能趁現在。

 他摟住茈刻的腰,像扛行李一樣把她架到肩上。茈刻像想起什麼似的動了動身子。

「珊格里拉呢?」

「……沒時間了。」

 珊格里拉消失在了蜂擁而來的男人之中。

 他會不會就那樣看見了奧爾嘉被處刑?還是會像賽沙一樣到處亂跑,至少沒有親眼看見?

 要是能抱抱他,跟他說幾句話,該有多好。

 可賽沙搖了搖頭。

「那傢伙多虧奧爾嘉護着才活下來。要是在這裏被發現和我在一起,下次就沒那麼好運了。」 

 他那麼孩子氣,沒有奧爾嘉照顧,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但總比立馬丟掉性命好得多。

 更何況,要是為了帶走珊格里拉而折返,賽沙肯定會有性命之憂。

「我說過吧,我沒強到能保護誰。遇到事情,要優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嗯。」

 那聲「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賽沙卻覺得其中似乎帶着一絲情緒波動,難道只是他的錯覺?

 不管茈刻怎麼想,現在也只能丟下珊格里拉逃走。賽沙朝她指的方向跑去。

 居住區環繞着處刑廣場,整體呈圓形。迴廊如同蜘蛛結網的橫線與分隔號般縱橫交錯。

 茈刻所指的方向,正好和賽沙他們進來的後門相反,應該是居住區最深處。

 越往前走,迴廊越窄。賽沙正開始懷疑這種地方真的會有門時,一段石階出現了。

 牆邊掛着三盞燭台,火光搖曳,飄散着黑煙。帶有植物雕飾的燭台支架泛着青銅色,在墮獄這種地方顯得過分華麗。

 他轉頭一看,石階盡頭矗立着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嚴絲合縫地關着,看不出另一邊是什麼樣子。

 被扛着的茈刻在賽沙肩上直起身。

「……就在裏面。」

「知道了。」

賽沙把茈刻放到地上,在她的注視下走上石階。他屏住呼吸,把耳朵緊貼在門鎖孔上。

 門內沒有傳來像是說話的聲音,是隔音效果太好,還是裏面根本沒人? 

 他祈禱是後者,用眼神向茈刻和帕希婭示意,然後轉向門。

「——走。」

 他用肩膀頂上去,門發出「吱呀呀……」的沉重聲響,緩緩打開。

 看來門沒有鎖——賽沙剛鬆了口氣,一陣不祥預感便竄過背脊。

 他和裏面的拉格儂尼對上了視線。

「嗯?」

「呃。」

 他發出一聲像被壓扁的青蛙叫聲,慌忙抓住門。

糟了糟了糟了!

 可門太重,根本沒法如願關上。

 這時,一隻黑色軍靴插進門縫。拉格儂尼的身影在門後晃動。

「哈哈哈,別急別急。」

「對不起,我走錯了!」

 他喊着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話,轉身想逃。一隻手臂卻伸了過來,抓住他的兜帽。

 賽沙剛起跑,兜帽前襟便勒住了喉嚨,他又發出一聲「呃」的青蛙叫。

 他根本沒能好好反抗,就被拖進了房內。

 他仰面摔在石地上,望着天花板,一張帶笑的男人臉孔映入眼簾。

「省了我不少工夫,真是幫了大忙。我正想去接你們。」

 面對從容的拉格儂尼那帶刺的話,賽沙忍着背上的疼痛,只能回答:「……多謝。」

 自投羅網——這個詞閃過腦海,他撐起身子。

 這根本不像墮獄裏的房間。

 天花板很高,懸着一盞鐵製吊燈。

 帶着精美裝飾框的壁爐燒得通紅,中央隔着矮桌擺放着兩張皮沙發。

 內部裝潢簡直像把某座宅邸的會客室原樣搬了過來。

 這裏似乎正對處刑廣場,直通天花板的大窗戶透進慘白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着十多個裝框的東西。是鏡子嗎?可即使最大的也不過是穿衣鏡大小,看不到像門的東西。

 賽沙滿臉戒備地掃視四周時,拉格儂尼朝半開的門招了招手。

「來吧,你們也別客氣,都進來。」

 一陣猶豫般的沉默後,茈刻和帕希婭走了進來。

 茈刻眼神發直,看起來還算鎮定。帕希婭卻不自在地縮着肩膀。

「我已經多久沒有招待過這麼多客人了。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賽沙。」

「呵,很樸素的名字。我是層主拉格儂尼。喜歡喝茶嗎?」

 賽沙不算機靈,不過也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我能拒絕這個邀請嗎?」

「當然不能。來,坐吧。」

 對方右手舉着手杖這麼說,他根本不可能反抗。

 他和茈刻、帕希婭一起陷進昂貴的皮沙發,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押去槍決的囚犯。

 明明隨時可能被一槍打穿胸口,卻連逃跑都做不到……的感覺。

 他受不了沉默,嘴巴先動了起來。

「……墮獄裏還有茶?」

 邊獄和第一層也長着植物,但全都像澆過焦油一樣漆黑,怎麼看都不能吃。

「當然有。只要和那些商人交易就行。不過,為此不知道花了多少臟珠……」

 拉格儂尼一邊嘀咕,一邊打開嵌在牆裏的玻璃櫃。裏面擺着銀壺、杯碟和茶杯,配成了一整套茶具。

 拉格儂尼伸手去拿杯碟時,他腳邊的影子輕輕晃動起來。

 轉眼間,影子改變形狀,現身的是一名留着黑色長髮的高大男人——哈伍德。

「!」

 哈伍德只瞥了一眼臉色大變的賽沙,便朝拉格儂尼半伸出手,低聲說道。

「不能勞煩拉格儂尼大人……我來吧。」

「不行,別插手。」

 拉格儂尼斷然拒絕,哈伍德卻仍不肯甘休。

「……可是。」

「你這麼說,又摔壞過多少個杯子?」

「…………」

 哈伍德沉着一張陰鬱的臉不再說話,直到拉格儂尼趕他走,才站到牆邊。

 這男人看似從影子裏冒出來,並不是因為魔法,而是因為他的存在感低得異常。

 即使現在也是如此,賽沙若不一直盯着那高大的身影看,簡直會以為他不知使了什麼把戲,隨時從視野中消失。

 拉格儂尼從肩頭回頭看向一直盯着哈伍德的賽沙。

「在意我家的獵犬嗎?他不會咬人,把他當成普通擺設就好。」

「……真是個夠大的擺設。」

 哈伍德無所適從地盯着地板,不像在拘束房時那麼有壓迫感。他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透出的不是氣勢,而的確像一條鬧彆扭的獵犬。

 賽沙正這麼想着,拉格儂尼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他將冒着熱氣的茶杯放到每人面前,說着「請」。賽沙當然沒有碰的心情。

 拉格儂尼優雅地苦笑了起來,在桌子另一邊、賽沙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心,裏面沒有毒。我倒是學過一些,不過我這人實在太粗枝大葉,總會控制不好分量,很快就把物件弄壞……哎呀,真是尷尬。」

「哈哈……」

 一點都不好笑,也完全不能讓人放心。

 不過,被當成害怕也讓人不爽。賽沙下定決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刺痛舌頭。不知道是賽沙沒品味,還是這飲料本身難喝,他完全不覺得好喝,卻硬着頭皮全喝了下去。

 他嗆了一下,把杯子重重放在杯碟上。拉格儂尼的笑意更深了。他輕吐一口氣,將桌上的高腳碗推了過來。

 上面放着粉紅色的烤點心。形狀是圓的,從層次來看,中間似乎夾着奶油之類的東西。

「那些傢伙有個什麼都要做甜的壞習慣,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些傢伙?」

 是誰?賽沙不由得重複一遍,拉格儂尼揚起一邊眉毛。

「第二層那群滿腦子只有過癮的傢伙。……你不知道嗎?」

 他的語氣不是想嘲笑人,而是純粹感到驚訝。

「…………」

 賽沙以沉默代替回答,拉格儂尼摸着下巴。

「門封了五十年……新手連下層都不知道嗎。作為層主,我該盡到責任才對。」

 他像自言自語般說完,拿起一塊點心,握緊在手中。

 啪唧一聲,點心碎成粉末飛散,在魔力作用下於空中構成影像。一片花哨的街景浮現出來。

畫師:めそ


「這裏是墮獄第二層,科納雷窟。人口大約三千人,其中女性約有一百人。」

「……真多。」

 按賽沙的感覺,女性凶惡犯大約只佔總數的百分之一。在居住區裏,除了咩咪,他還沒見過其他女人。

 如果真的有一百人,那確實相當多。

「第二層是由女人統治的一層。最受支持的女人——頂流偶像,會成為層主。現在的層主是繆恩,聽說她以前在聖律詩院當偶像。」

 從壯年騎士拉格儂尼口中聽到「頂流偶像」這個詞,確實有點好笑。不過現在不是覺得好笑的時候。

 賽沙試着回想和「繆恩」有關的記憶。

 腦內搜索結果為零。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應該就是個地下偶像吧。在這種昏暗破落的地方,長什麼樣都算是仙女了。」

 賽沙想着這話要是被蘇伊聽見,大概會挨揍,但還是沒忍住嘴賤了出來。拉格儂尼沒有回應,只用黑色護手在空中輕輕一揮。

 花哨的街景崩散,變成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

畫師:中西達哉

 她留着鮮豔的粉黑雙色頭髮,化着突出眼部的妝,抬眼望來。不知道性格怎麼樣,但賽沙對她的臉倒是老實說出了感想。

「唔……比我想的可愛。」

 即使用挑剔的眼光看,他也覺得這姑娘有資格自稱偶像。

「……讓我看看。」

 坐在旁邊的茈刻插了進來,湊到近處盯着繆恩的空中影像。

 她盯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賽沙。

「和我比呢?」

 她的語氣比平時清楚得多。

「……茈刻更可愛。」

 經過妹妹多年的教育,作為哥哥,他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

 「當然可愛」「穿上好看」「比之前瘦多了」。

 不管事實如何,重要的是心無雜念地把這些話說出來。

 斜對面沙發上的帕希婭——此刻還是豬頭男的模樣——默默指了指自己的臉,賽沙選擇直接無視。

 拉格儂尼望着繆恩的影像,眼神像是回想起了某段往事。

「我第一次見到這女人時,覺得她和我很像。」

「呃,你一點也不可愛。……老花眼?」

「是啊,多虧如此,我的手總是抖個不停。」

 拉格儂尼嘴角顫動着笑了,身體前傾,右手在空中做出攪拌般的動作。

 繆恩的影像消失時,一把玻璃刀已經抵在賽沙喉頭。

「……!」

 拉格儂尼的雙眼冷冷發亮。看來這場鬧劇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