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沙粗暴地擦了擦眼角,抬起頭。
迴廊裏沒有人影,隔着厚重的石牆也聽不到聲音,只有一片靜寂。
發生的一切會不會都是謊言?他厭煩起滿腦子淨想好事的自己,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哈伍德的罪能是嗅覺——既然如此,他應該記住賽沙身上的氣味了。
把腦袋扎進污物裏就能蒙混過去?不,要是連誰都想得到的偽裝都有效,奧爾嘉就不會放棄越獄。
他看向身邊肩膀發抖的帕希婭。她外表依舊是豬頭男。
「你的變裝魔法,能掩蓋體味嗎?」
「不能,只能改變外表。」
「那不行。走吧,茈刻。」
比起讓茈刻自己跑,還是賽沙抱着她跑更快。她幾乎沒有重量,像抱着一個裝滿空氣的袋子。
賽沙伸出雙手,茈刻卻不知為何沒有撲進他懷裏。
「去、哪裏?」
「去居住區外面。通往下層的門在居住區裏,總有一天還得回來,不過現在先逃出去——」
「……那邊。」
茈刻打斷他,望向騎士房更深處。
她臉色沒有變化,用毫無起伏的聲音低語。
「那邊有門。」
賽沙凝神望去,迴廊裏只有濃重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不過,既然茈刻這麼說,那應該是真的。
作為刻片誕生的茈刻,雖然從不明確說出口,卻擁有看穿無形之物的力量。她知道門在哪裏也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賽沙確信茈刻絕不會騙他。
「好,走吧。」
處刑剛剛結束,現在正是囚犯們最興奮的時候。
要避開人群下到第二層,只能趁現在。
他摟住茈刻的腰,像扛行李一樣把她架到肩上。茈刻像想起什麼似的動了動身子。
「珊格里拉呢?」
「……沒時間了。」
珊格里拉消失在了蜂擁而來的男人之中。
他會不會就那樣看見了奧爾嘉被處刑?還是會像賽沙一樣到處亂跑,至少沒有親眼看見?
要是能抱抱他,跟他說幾句話,該有多好。
可賽沙搖了搖頭。
「那傢伙多虧奧爾嘉護着才活下來。要是在這裏被發現和我在一起,下次就沒那麼好運了。」
他那麼孩子氣,沒有奧爾嘉照顧,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但總比立馬丟掉性命好得多。
更何況,要是為了帶走珊格里拉而折返,賽沙肯定會有性命之憂。
「我說過吧,我沒強到能保護誰。遇到事情,要優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嗯。」
那聲「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賽沙卻覺得其中似乎帶着一絲情緒波動,難道只是他的錯覺?
不管茈刻怎麼想,現在也只能丟下珊格里拉逃走。賽沙朝她指的方向跑去。
居住區環繞着處刑廣場,整體呈圓形。迴廊如同蜘蛛結網的橫線與分隔號般縱橫交錯。
茈刻所指的方向,正好和賽沙他們進來的後門相反,應該是居住區最深處。
越往前走,迴廊越窄。賽沙正開始懷疑這種地方真的會有門時,一段石階出現了。
牆邊掛着三盞燭台,火光搖曳,飄散着黑煙。帶有植物雕飾的燭台支架泛着青銅色,在墮獄這種地方顯得過分華麗。
他轉頭一看,石階盡頭矗立着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嚴絲合縫地關着,看不出另一邊是什麼樣子。
被扛着的茈刻在賽沙肩上直起身。
「……就在裏面。」
「知道了。」
賽沙把茈刻放到地上,在她的注視下走上石階。他屏住呼吸,把耳朵緊貼在門鎖孔上。
門內沒有傳來像是說話的聲音,是隔音效果太好,還是裏面根本沒人?
他祈禱是後者,用眼神向茈刻和帕希婭示意,然後轉向門。
「——走。」
他用肩膀頂上去,門發出「吱呀呀……」的沉重聲響,緩緩打開。
看來門沒有鎖——賽沙剛鬆了口氣,一陣不祥預感便竄過背脊。
他和裏面的拉格儂尼對上了視線。
「嗯?」
「呃。」
他發出一聲像被壓扁的青蛙叫聲,慌忙抓住門。
糟了糟了糟了!
可門太重,根本沒法如願關上。
這時,一隻黑色軍靴插進門縫。拉格儂尼的身影在門後晃動。
「哈哈哈,別急別急。」
「對不起,我走錯了!」
他喊着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話,轉身想逃。一隻手臂卻伸了過來,抓住他的兜帽。
賽沙剛起跑,兜帽前襟便勒住了喉嚨,他又發出一聲「呃」的青蛙叫。
他根本沒能好好反抗,就被拖進了房內。
他仰面摔在石地上,望着天花板,一張帶笑的男人臉孔映入眼簾。
「省了我不少工夫,真是幫了大忙。我正想去接你們。」
面對從容的拉格儂尼那帶刺的話,賽沙忍着背上的疼痛,只能回答:「……多謝。」
自投羅網——這個詞閃過腦海,他撐起身子。
這根本不像墮獄裏的房間。
天花板很高,懸着一盞鐵製吊燈。
帶着精美裝飾框的壁爐燒得通紅,中央隔着矮桌擺放着兩張皮沙發。
內部裝潢簡直像把某座宅邸的會客室原樣搬了過來。
這裏似乎正對處刑廣場,直通天花板的大窗戶透進慘白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着十多個裝框的東西。是鏡子嗎?可即使最大的也不過是穿衣鏡大小,看不到像門的東西。
賽沙滿臉戒備地掃視四周時,拉格儂尼朝半開的門招了招手。
「來吧,你們也別客氣,都進來。」
一陣猶豫般的沉默後,茈刻和帕希婭走了進來。
茈刻眼神發直,看起來還算鎮定。帕希婭卻不自在地縮着肩膀。
「我已經多久沒有招待過這麼多客人了。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賽沙。」
「呵,很樸素的名字。我是層主拉格儂尼。喜歡喝茶嗎?」
賽沙不算機靈,不過也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我能拒絕這個邀請嗎?」
「當然不能。來,坐吧。」
對方右手舉着手杖這麼說,他根本不可能反抗。
他和茈刻、帕希婭一起陷進昂貴的皮沙發,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押去槍決的囚犯。
明明隨時可能被一槍打穿胸口,卻連逃跑都做不到……的感覺。
他受不了沉默,嘴巴先動了起來。
「……墮獄裏還有茶?」
邊獄和第一層也長着植物,但全都像澆過焦油一樣漆黑,怎麼看都不能吃。
「當然有。只要和那些商人交易就行。不過,為此不知道花了多少臟珠……」
拉格儂尼一邊嘀咕,一邊打開嵌在牆裏的玻璃櫃。裏面擺着銀壺、杯碟和茶杯,配成了一整套茶具。
拉格儂尼伸手去拿杯碟時,他腳邊的影子輕輕晃動起來。
轉眼間,影子改變形狀,現身的是一名留着黑色長髮的高大男人——哈伍德。
「!」
哈伍德只瞥了一眼臉色大變的賽沙,便朝拉格儂尼半伸出手,低聲說道。
「不能勞煩拉格儂尼大人……我來吧。」
「不行,別插手。」
拉格儂尼斷然拒絕,哈伍德卻仍不肯甘休。
「……可是。」
「你這麼說,又摔壞過多少個杯子?」
「…………」
哈伍德沉着一張陰鬱的臉不再說話,直到拉格儂尼趕他走,才站到牆邊。
這男人看似從影子裏冒出來,並不是因為魔法,而是因為他的存在感低得異常。
即使現在也是如此,賽沙若不一直盯着那高大的身影看,簡直會以為他不知使了什麼把戲,隨時從視野中消失。
拉格儂尼從肩頭回頭看向一直盯着哈伍德的賽沙。
「在意我家的獵犬嗎?他不會咬人,把他當成普通擺設就好。」
「……真是個夠大的擺設。」
哈伍德無所適從地盯着地板,不像在拘束房時那麼有壓迫感。他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透出的不是氣勢,而的確像一條鬧彆扭的獵犬。
賽沙正這麼想着,拉格儂尼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他將冒着熱氣的茶杯放到每人面前,說着「請」。賽沙當然沒有碰的心情。
拉格儂尼優雅地苦笑了起來,在桌子另一邊、賽沙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心,裏面沒有毒。我倒是學過一些,不過我這人實在太粗枝大葉,總會控制不好分量,很快就把物件弄壞……哎呀,真是尷尬。」
「哈哈……」
一點都不好笑,也完全不能讓人放心。
不過,被當成害怕也讓人不爽。賽沙下定決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刺痛舌頭。不知道是賽沙沒品味,還是這飲料本身難喝,他完全不覺得好喝,卻硬着頭皮全喝了下去。
他嗆了一下,把杯子重重放在杯碟上。拉格儂尼的笑意更深了。他輕吐一口氣,將桌上的高腳碗推了過來。
上面放着粉紅色的烤點心。形狀是圓的,從層次來看,中間似乎夾着奶油之類的東西。
「那些傢伙有個什麼都要做甜的壞習慣,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些傢伙?」
是誰?賽沙不由得重複一遍,拉格儂尼揚起一邊眉毛。
「第二層那群滿腦子只有過癮的傢伙。……你不知道嗎?」
他的語氣不是想嘲笑人,而是純粹感到驚訝。
「…………」
賽沙以沉默代替回答,拉格儂尼摸着下巴。
「門封了五十年……新手連下層都不知道嗎。作為層主,我該盡到責任才對。」
他像自言自語般說完,拿起一塊點心,握緊在手中。
啪唧一聲,點心碎成粉末飛散,在魔力作用下於空中構成影像。一片花哨的街景浮現出來。
畫師:めそ
「這裏是墮獄第二層,科納雷窟。人口大約三千人,其中女性約有一百人。」
「……真多。」
按賽沙的感覺,女性凶惡犯大約只佔總數的百分之一。在居住區裏,除了咩咪,他還沒見過其他女人。
如果真的有一百人,那確實相當多。
「第二層是由女人統治的一層。最受支持的女人——頂流偶像,會成為層主。現在的層主是繆恩,聽說她以前在聖律詩院當偶像。」
從壯年騎士拉格儂尼口中聽到「頂流偶像」這個詞,確實有點好笑。不過現在不是覺得好笑的時候。
賽沙試着回想和「繆恩」有關的記憶。
腦內搜索結果為零。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應該就是個地下偶像吧。在這種昏暗破落的地方,長什麼樣都算是仙女了。」
賽沙想着這話要是被蘇伊聽見,大概會挨揍,但還是沒忍住嘴賤了出來。拉格儂尼沒有回應,只用黑色護手在空中輕輕一揮。
花哨的街景崩散,變成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
畫師:中西達哉她留着鮮豔的粉黑雙色頭髮,化着突出眼部的妝,抬眼望來。不知道性格怎麼樣,但賽沙對她的臉倒是老實說出了感想。
「唔……比我想的可愛。」
即使用挑剔的眼光看,他也覺得這姑娘有資格自稱偶像。
「……讓我看看。」
坐在旁邊的茈刻插了進來,湊到近處盯着繆恩的空中影像。
她盯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賽沙。
「和我比呢?」
她的語氣比平時清楚得多。
「……茈刻更可愛。」
經過妹妹多年的教育,作為哥哥,他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
「當然可愛」「穿上好看」「比之前瘦多了」。
不管事實如何,重要的是心無雜念地把這些話說出來。
斜對面沙發上的帕希婭——此刻還是豬頭男的模樣——默默指了指自己的臉,賽沙選擇直接無視。
拉格儂尼望着繆恩的影像,眼神像是回想起了某段往事。
「我第一次見到這女人時,覺得她和我很像。」
「呃,你一點也不可愛。……老花眼?」
「是啊,多虧如此,我的手總是抖個不停。」
拉格儂尼嘴角顫動着笑了,身體前傾,右手在空中做出攪拌般的動作。
繆恩的影像消失時,一把玻璃刀已經抵在賽沙喉頭。
「……!」
拉格儂尼的雙眼冷冷發亮。看來這場鬧劇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