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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庫雷墮獄譚》

第1章 第17話 獵犬

「——吃飽了,多謝款待。」

 帕希婭舔了舔嘴唇。

 她的腳下,男人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個個都乾癟不堪,就連原本肌肉虯結的馬門也判若兩人,瘦得像被沖上海岸的枯木。

「他、他們還活着吧?我沒吃過頭吧?那再吃一點點應該……?」

 剛才說吃飽了,不過是讓自己安心的謊言罷了。

 帕希婭有個一吃起來就停不下來的毛病。等她回過神來,發現周圍屍橫遍野的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儘量克制自己,只吃普通食物而不吸取精氣,也是出於這個反省。

 面對帕希婭那副饞嘴的嘀咕,乾癟的男人們虛弱地搖了搖頭。

 還能有反應,說明還剩一點……再吃一點點應該沒問題吧?

 就在這個危險的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

 嗡嗡嗡,帕希婭的胸口震動起來,緊接着,嗶——!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四周。

「啊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吃了!」

 她慌忙伸手探向制服的胸口,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無線通訊器。那東西像是用金屬削成的,造型粗糙,中央的紅光一閃一閃的。

 那是配發給每位墮獄官的通訊器。

 之前她在邊獄當事務官時,這東西一直用得好好的。可自從下到第一階層後,就再也沒收到過任何通訊。同樣,帕希婭試過多次發送信號,也從未得到回應。

 可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她慌忙將通訊器貼到耳邊,一個女聲傳了過來。

「帕希婭二等獄官?」

 那聲音悅耳動聽,沙啞而沉穩。

 是誰呢?她在腦中搜索了一番,很快便想了起來。帕希婭像觸電般猛地挺直了背脊。

「格、格溫迪副獄長?!」

「嗯。你現在在哪裏?」

「說來話長……」

 她簡短地匯報說,自己為了追捕並非墮獄囚的茈刻而來到墮獄,目前正在居住區內。

 這應該不算違規行為。帕希婭可是把獄規從頭到尾熟讀、甚至能倒背如流,這一點她可以拍着胸脯保證。

 當然,她並非擅自行動。

「那個,我好像留了條訊息……您沒看到嗎?」

「抱歉啊,某個毛手毛腳的人把它摔壞了。這是備用機。」

「又、又來?!這季度的辦公經費早就超支了——」

 底層事務官激動地提高了嗓門,但格溫迪一聲「咳哼」的咳嗽讓她回過神來。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

「抱、抱歉……」

「情況我了解了。那麼,帕希婭二等獄官,立即停止對非墮獄囚的保護,離開居住區。」

「好!」

 反射性地精神抖擻地回答後,

「……嗯?」

 疑問姍姍來遲。

 保護非墮獄囚本應是壓倒一切優先順序的任務。為此,甚至允許使用武器和交戰。

 可為什麼,會下達中止對茈刻保護的命令呢?

 獄規中這樣記載着:

「當負責保護的獄官生命面臨危險時,不處罰為避險而採取的行動。」

 也就是說,明文規定要優先考慮墮獄官的生命,可以越過對非墮獄囚的保護。

 但眼下的情況不同。

 帕希婭身上穿的制服,能抵禦墮獄囚的攻擊。即使與拉格儂尼交戰,也不至於危及生命吧。

 畢竟,唯一能對她造成傷害的,只有賦予制服力量的那個人。

 她不解地歪了歪頭,無線電裏傳來格溫迪異常慌張的聲音:「不行,快住手,您知道已經摔壞多少個了嗎!」

 難道說,格溫迪自己也面臨生命危險?

 帕希婭把無線電貼到耳邊,傳來一陣「滋滋滋」的強烈噪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是絕不容許任何反駁的、絕對君臨者的聲音。

「——開始『救濟』。」

 「救濟」。

 那是淨化墮獄囚生命的聖潔藍色火焰。墮獄囚在其中被焚燒,逐漸失去罪能。

 當然,罪能尚有餘力者可以復活……

「等等!請等一下,正如我報告過的,居住區裏還有非墮獄囚!」

 「砰——!」一聲刺耳的巨響無情地打斷了帕希婭的呼喊。

 那聲音就像金屬塊被擰碎一般,之後連噪音也聽不到了,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彌漫開來。

「無線電壞了嗎……?」

 大概不是故意的吧——帕希婭受理過的備用品損壞報告和經過說明,多到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用端正字體寫下的理由總是「原因不明」。她心想哪有這種事,但要是直說「荒唐」,腦袋可就要搬家了。

 備用品破壞狂,兼統御墮獄的最強絕對君臨者。

 那個男人的名字,叫維爾巴吉爾。

◇

 雖然對留下的帕希婭有些不放心,但既然已經交給她了,就不能再猶豫不決。

 一心奔跑間,通往拉格儂尼辦公室的樓梯燈光映入眼簾。

 他抿緊嘴唇,猛地蹬地發力——就在那一瞬間。

——一陣寒意。

 無緣無故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賽沙在思考之前就閃避了什麼。

 那裏掠過一道銳利的風,右肩像被烙鐵按上般灼熱。隨着一聲沉悶的「咚」響,他定睛一看,地面上落着一條手臂。

 黑色的衣服,手裏握着玻璃刀——那毫無疑問是賽沙自己的手臂。

 慢了一拍,左肩斷口處鮮血噴湧而出,將空氣染成紅色。

 手臂被斬落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灼熱化作劇痛席捲全身,口中漏出野獸般的呻吟。

 誰。如何。

 在疼痛與混亂而模糊的視野中,從地面如湧出般出現的,是身穿黑色鎧甲的大漢——哈伍德。

 他俯視着因疼痛而幾乎站不穩的賽沙,眯起了眼睛。

「察覺到了我的氣息嗎?意外地挺能幹啊。」

「你也意外地挺自信嘛。很從容啊。」

 要是不胡亂說點什麼,意識就要被疼痛沖散了。

「能讓我過去嗎?我想起有東西落下了。」

「我被命令不准放行。」

「……我想也是。」

 他正咬緊牙關時,哈伍德開口問道。

「你討厭疼嗎?」

「可惜啊,我可沒什麼特殊癖好。」

「……?」

 看來諷刺對他沒用。哈伍德一臉嚴肅地皺起眉頭,冷不防地揮起了戰斧。

「死了就不疼了。」

 還挺有道理的。

 連貧嘴都來不及,那鐵塊般的戰斧就已經逼到眼前。

 明明想着必須逃,可失去手臂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腳下也絆了起來。

 不知何時失去了意識,等賽沙回過神來,已經倒在地上。

 背後是石板的冰冷觸感。他猛地跳起身,只見靠在牆上的哈伍德正靜靜俯視着自己。

「……還疼嗎?」

 哈伍德低聲說着,視線落在賽沙的右肩附近。

 賽沙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本該被砍斷的手臂竟然接了回去。

 當然,手臂被砍這件事本身並非夢境或幻覺。證據就是,袖口的布料斷裂散開,血跡一直滲到手肘。

 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肩膀、手肘、手指,全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活動自如。

「你該不會是超級醫生……之類的吧?」

「在你眼裏是這樣嗎?」

「比起救人,你看起來更擅長殺人。」

「啊,我連繃帶都纏不好。」

「那就完全說對了。」

 在說着這些不痛不癢的廢話時,賽沙漸漸理解了狀況。

「……這樣啊,我死了啊。」

 在墮獄,只要罪能還在,就不會死,會無限恢復。

 就像自殺的哈伍德瞬間復活一樣,賽沙也死了,然後活了過來。

 雖然能理解,卻毫無實感。

「你是第一次死嗎?」

 哈伍德異常認真的語氣一問,賽沙不由得苦笑起來。

「普通人一般只會死一次,也不會復活。」

「啊,這樣啊。……說得也是。」

 哈伍德低聲嘟囔着,彷彿直到剛才才想起這件事。

 他似乎不打算再發動攻擊了,握着戰斧的手上並沒有用力。

 那個男人看起來大概四十歲左右。雖然還是一臉異常嚴肅的表情,但只要不釋放殺氣,甚至能讓人感到親切。

 至少,比那個像看蟲子一樣看我的拉格儂尼要好得多吧。

 賽沙正這麼想着,哈伍德鬆開了交叉的雙臂。

「你叫什麼名字?」

「……賽沙。你呢?」

「哈伍德。」

「翻譯過來就是『獵犬』……是綽號之類的吧?」

「不,是真名。」

 給人起名叫「獵犬」啊。誰起的,品味真夠可以的。

 賽沙把自己的起名品味拋到一邊,腦子裏剛閃過這句揶揄的話,哈伍德就像在追溯記憶般,深沉地閉上了眼睛。

「是拉格儂尼大人賜予的名字。」

「好名字啊!果然有品位。」

「對吧。」

 哈伍德深深地點了點頭,賽沙則繃緊了臉。

 好險,差點踩到地雷。

 要是說出口的話,腦袋肯定早就飛了。

「綽號這種東西,偉大的騎士自然會擁有。而我……不是騎士。」

 那你這威風凜凜的戰斧和鎧甲又算什麼啊。

 賽沙雖然這麼想,但當然沒有說出口,而是附和了一句。

「比如像拉格儂尼……大人那樣的?」

 哈伍德深深地、深深地點頭。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那勢頭簡直讓人幻覺他像狗一樣在拼命搖尾巴。

 啊,確實有點狗的感覺。

 好,要是他心情一直這麼好下去,說不定意外地能輕鬆放我過去吧?

 賽沙這傢伙骨子裏刻薄得很,但心裏還是抱着淡淡的期待——要是拍拍馬屁就能放我過去,那倒也划算。於是他堆起滿臉諂笑,使勁奉承起來。

「叫什麼來着,傀儡蜘蛛?拉格儂尼大人的外號,可真帥啊——」

 瞬間,哈伍德揮動戰斧橫掃而來。

 牆壁被削出一個隕石坑般的凹洞,碎裂的瓦礫飛濺而起。

 哈伍德周身殺氣騰騰,本就魁梧的身軀看上去彷彿又脹大了一圈。

 徹底生氣了。可賽沙完全搞不懂原因。

 直飛而來的碎石砸中他的肩膀,他一邊向後跳開,一邊瞪圓了眼睛不知所措。這時,從彌漫的塵土對面傳來一陣低沉的嗓音。

「那個名字,你是從誰聽來的?」

「這、這個……是誰來着……」

「是嗎,算了。等拉格儂尼大人統御墮獄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用那個名字叫他了。」

「啊,該死!」

 看來賽沙終究還是踩到地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