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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庫雷墮獄譚》

第1章 第18話 刃

 握着戰斧的哈伍德手上青筋暴起,眼中射出陰沉的光芒——他看向了賽沙。

 瞬間,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巨大野獸的形象。口水滴滴答答地垂落,將獵物逼入絕境後齜牙咧嘴的獵犬身影。

 剎那間汗水噴湧而出,心跳驟然加速。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在賽沙磨磨蹭蹭地辯解時,戰斧已逼近他的頭頂。

「!」

 賽沙一邊失去平衡一邊扭轉身軀,斬擊擦過了他的瀏海。

 斬擊貫穿空間,在石壁上刻下一道深深的一字傷痕。

 壓倒性的一擊。若是正面挨上一下,賽沙那脆弱的頭骨怕是連形狀都留不住,會碎成粉末。

 賽沙面部抽搐着,哈伍德卻像是頗為佩服地低聲說道。

「躲開了。直覺不錯。」

「……只是運氣好罷了。」

「挺謙虛的。」

「經常有人這麼說。我這種類型很適合當朋友吧?」

「朋友?」

 哈伍德架着戰斧,眉間刻上了一道陰影。那表情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不太明白。我從來都沒有過朋友。」

「……抱歉。」

「不用在意。」

「那不如這樣,跟我這個好心人交個朋友,然後放我過去怎麼樣……?」

 哈伍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太容易看出來,但他大概是在笑吧。

「——哪有獵犬會和獵物交朋友的?」

「啊,是嗎。真遺憾啊小狗狗!」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斬擊便朝着賽沙劃破長空襲來。

 距離是拉開了。但就算沒有直接命中,那威力也足以將賽沙的身體一劈為二。

 只能先撤退了。

 賽沙像鹿逃跑時那樣以之字形拉開距離,腳下的地面碎裂飛散。

 然而,還沒跑出二十步,攻擊就停止了。

 哈伍德叉開雙腿穩穩站着,用冷淡的目光看着賽沙。

「逃跑的獵物只會被獵殺。放馬過來吧,我的罪印就在這裏。」

 哈伍德把長髮往上捋起,原本藏着的右側太陽穴露了出來,那裏能看到黑色的文字。

 凝神細看,能辨認出「357」的字樣。的確是罪印。

「……你這是想幹什麼。」

 是陷阱嗎?

 賽沙正疑惑着,哈伍德把視線投向了他手中的玻璃刀。

「用那東西刺下去就能消除罪能吧?」

「明明心裏清楚,倒是挺從容的啊。」

「從容?當然,我和你之間的力量差得太遠了。」

「……那可不好說。你的罪能,看起來好像少得可憐啊。該不會只是個虛張聲勢的小混混吧?」

 賽沙虛張聲勢地挑釁,哈伍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嗯?我都把弱點告訴你了,為什麼不來攻擊?……啊,我知道了,你是害怕了吧。」

 哈伍德自顧自地接受了這個解釋,把握着戰斧的右手伸向左肩。

「那就再給你一個讓步。」

 哈伍德全身都覆蓋着黑色的鎧甲。黑鐵厚重,彷彿連子彈都能彈開。

 肩膀也被粗壯的鎧甲覆蓋着,表面映着火炬的光。

 哈伍德一把抓住了那裏。手指的力量讓黑鐵變形,咯吱咯吱地響起刺耳的金屬聲。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賽沙不知所措。

「你幹什麼?」

 既無法拉近距離,也無法退開,就在這時,那裏響起了異樣的聲音。

 噗嗤——

 哈伍德像折斷粗樹枝一樣,把自己的左臂扯了下來。

 隨手一扔,手臂在地面上彈跳着。血液追着它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小小的弧線。

「哈……?」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賽沙與其說是吃驚,不如說是被嚇得張大了嘴合不攏。

 哈伍德皺起了眉頭。

「……真痛啊。」

「原來會覺得痛啊!」

「我和你一樣,只是個普通人類。當然會有痛覺。」

 那語氣彷彿在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普通人類會把自己手臂扯下來嗎?」

 心裏想着的是:別把我跟你這種怪物相提並論。

「這樣嗎?」

 哈伍德淺淺點頭,瞥了一眼噴血的肩頭。

「很快就會失血而死吧。死了手臂就會恢復……但我可不想再讓第二次了。」

 哈伍德用剩下的右臂往戰斧上灌注力量。

 那斧刃厚重得像鐵塊,哈伍德口中的「普通人類」恐怕連舉都舉不起來。

 而哈伍德卻只用右手就輕鬆地將其掄了起來。

「——在我死之前,殺了我。」

 被那股氣勢壓得臉頰緊繃。即使如此,賽沙還是硬擠出了笑容。

「可別死了之後才後悔啊。」

「那就試試看吧。」

 哈伍德揮掃戰斧,白刃的光芒在薄暗中四散。

 面對瞄準頭頂的一擊,賽沙反而踏了進去。

 幾縷頭髮被削走,但他就這樣貼着牆面繞了過去。

 哈伍德揮舞的是形似斷頭台的巨大戰斧。一擊雖重,但相應地缺乏靈活。

 咔!

 斧刃砸在石壁上,在壓低身體的賽沙頭頂,火花四濺。

 相比之下,賽沙的匕首靈活機動,隨機應變。

 那攻擊雖輕,不覺得能打倒哈伍德,但現在目標很明確。

 只要擊中罪印哪怕一次,就贏了。

 堪堪躲過戰斧,來到哈伍德腳下。從下方將匕首向上刺去。

「!」

 擦過的是哈伍德的下巴。刀尖沒能夠到太陽穴。

 嘖了一聲,避開戰斧拉開距離。

 正面硬拼的話沒有勝算,但說不定……能行。

 懷着確信抬起頭,只見哈伍德正摩挲着被劃出線狀傷痕的下巴。

「竄來竄去真靈活……簡直像隻老鼠。」

「常有人這麼說。小狗狗你擅長抓老鼠嗎?」

「那是貓的工作。」

「白吃白喝的找藉口倒是挺在行。你是想說地方太窄施展不開?」

「沒錯。」

 哈伍德竟格外老實地點頭。這倒出乎意料。

「所以你打算就這麼乖乖放我過去?」

「不。地方窄,把它弄寬就行了。」

 說着,哈伍德將戰斧高高掄向身後——

「……開玩笑吧?」

 一口氣橫掃而出。

 岩壁如蛋殼般碎裂,向四周爆散開來。

 滾滾土煙騰起,本就昏暗的視野被灰色籠罩。

 賽沙正嗆咳着,碎裂的牆壁深處,一道巨大的影子站起身來。

 不是哈伍德。那明顯不是人的扭曲剪影。

 能想到的東西只有一個。

 牆的另一側,似乎是用來關押處刑用墮獄獸的空間。

 嘎啊啊啊啊啊!

 墮獄獸甩動着溶爛黏稠的頭部。

 看來束縛已被解開,它一上來就朝哈伍德齜出獠牙。

 那男人用冰冷的眼眸瞥了它一眼。

「區區畜生,別來礙事。」

 回身一閃,斬中了墮獄獸的喉嚨。

 刃口鈍得很,血肉像被碾爛的污泥般迸濺開來。

 啪嘰、啪嘰啪嘰……

 黑色肉片如雨般灑落,將彌漫的塵土沖刷散去。

「……」

 哈伍德絲毫不苟地撥開貼在太陽穴上的濕髮,環顧四周。 

 牆壁消失後,場地開闊了不少,行動起來應該方便多了。

 然而四周瓦礫與墮獄獸的肉塊堆積如山,視野反倒變得更差了。

 哈伍德皺起了眉頭。

 賽沙的身影不見了。



 這傢伙是怪物嗎。

 這是躲在瓦礫中的賽沙最直白的感想。

 離開這裏之後這輩子都不想再和這種人扯上關係了。當然此時此刻同樣不想扯上關係,但我命由天不由我。

 饒了我吧。

 如今機動性的優勢已經喪失,暴露身影正面交鋒無異於自殺行為。

 只要給哈伍德來上那麼一擊就夠了。

 為此,出其不意便是賽沙僅剩的手段了。

 趁他來找藏身的賽沙時,刺下去。

 就算被罵卑鄙也無所謂。

 隔着瓦礫,哈伍德應該就在背後。屏住呼吸,循着氣息。

 四周靜得可怕,彷彿連自己耳中血流的聲音都能聽見。

 就在這時——忽然,一股沒來由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然而預感雖起,卻不知緣由。怎麼回事,肯定是忘了什麼……

 哈伍德有着單臂粉碎石壁的臂力。沒多想便認定那就是哈伍德的罪能,於是躲了起來……

 哈伍德的罪能不是「嗅覺」嗎?

「——『獵犬的天網』。」

 瞬間,背後的瓦礫爆裂四散,賽沙被向前方轟了出去。

 但反應只差毫厘便趕上了。

 連同瓦礫一起被吹飛的同時在空中轉身,在黑暗彼方搜尋人影。

 不但沒跑,而且就在他面前。

 迴廊中那道輪廓如線條般浮現出來。

 他可沒有乖乖挨打的打算。

「——『披着羊皮的羊』!」

 刀光一閃,斬擊劈出。

 然而哈伍德更快。眨眼之後的下一瞬間,那男人已逼至眼前。

「!」

 瞄準軀幹襲來的刀刃,賽沙當機立斷用刀擋下。

 那力量簡直不像人類。

 若非刀中寄宿着咩咪的罪能,恐怕整個人都會被直接擊碎。

 然而他根本不可能在角力中取勝,賽沙被震飛了出去。

 後背撞上牆壁,單膝跪地。

 即使如此他還是勉強抬起頭,握緊了刀。

「不愧是小狗狗,鼻子真靈啊。」

「是啊。尤其是罪人,味道特別臭。」

 接着哈伍德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股味道……是咩咪的罪能嗎?」

 賽沙抿緊了嘴唇,但哈伍德根本沒在看賽沙的表情。

 他轉動脖子,吸氣,用確信的目光看向賽沙。

「你,能盜取罪能吧。」

 事到如今,拙劣的遮掩已經毫無意義了。

「……那又如何?」

「我原本覺得,獵物太弱的話對拉格儂尼大人也說不過去——」

 哈伍德的嘴角像舔舌頭一樣扭曲起來。

「——總算有狩獵的意義了。」

 殺氣噴湧而出,讓哈伍德的身影愈發顯得像一頭野獸。

 不再是開玩笑,而是真正的殺意。

「……誰會乖乖被你獵殺啊。」

 底牌已經亮出,再也逃不掉也藏不住了。除了正面打贏這個男人,別無他法。

 「殺了他!」——罪人們在大腦深處叫喊,聲音越來越高。

 「殺、殺、殺——」他委身於此,讓刀狂奔而出。

 然而哈伍德的刀刃更快。攻勢被擋下,堅硬的金屬聲無情地回響。

「怎麼了,讓我看看你更多的力量。」

「不用你說!」

 然而無論他揮出多少刀,都彷彿在砍岩石一般,連一道傷痕都留不下。

 比起拼死揮出的刀,比起那些知名惡人的罪能,連罪能都不曾擁有的哈伍德單臂反而更強。

 但越是攻擊,就越清楚地體會到與哈伍德之間的力量差距。

 咔!

 攻擊被彈開,借着那股勢頭拉開距離,哈伍德向肩膀起伏喘息的賽沙發問。

「就這?」

 他的臉色泛着灰。大概是失血加重了。

 意識模糊也不奇怪,但那副表情卻紋絲不動,令人惱火。

「比咩咪弱多了。我真不明白那傢伙為什麼會輸。」

「你倒是挺了解。你不是沒朋友嗎?」

「她挑戰過我幾次。但我從沒輸過。我在墮獄輸給罪人,一次都沒有過。」

 那語氣並非誇耀,只是理所當然地陳述事實。

「你為什麼用那種小刀?」

「因為我沒有你那樣的蠻力啊。」

「不是。」

 哈伍德像驅趕蟲子一樣搖了搖頭。

「咩咪的武器是斧頭,你為什麼不用斧頭?」

「每盜取一次罪能就得隨身帶着那傢伙的武器?那不就等於到處宣揚自己是盜賊嗎。」

「……啊,想起來了。」

 哈伍德像是失去了興趣,垂下目光。

「所以才會弱嗎。」

「……什麼?」

「持有些什麼、如何戰鬥。那就是生存本身。」

 哈伍德將目光投向賽沙的刀。

「咩咪曾是弱者。揮舞斧頭的喜悅,讓弱小的雌獸成了捕食者。」

 接着哈伍德將視線移向手中的戰斧。

「我曾是野獸。因拉格儂尼大人而獲得人形,成為獵犬。」

 以這把戰斧為獠牙,斬斷一切危害那位大人的存在。哪怕屍山血海將我稱為罪人。

「——你的刀,並沒有罪的形狀。」

 賽沙無言以對。

 為了保護妹妹,賽沙拿起了玻璃碎片。那份心意,最終貫穿了達莫斯的罪印,奪走了罪。

 賽沙的刀,始終呈現着賽沙之罪的形狀。

 那僅僅是賽沙之罪的形狀罷了。

 話雖如此——

「……我可不打算投降。」

 若是在這裏垂下頭、乖乖交出首級,那該有多輕鬆啊。

 但不正是因為做不到,才會一路走到這種地方?

「真是愚蠢。」

 賽沙避開逼近胸口的斬擊,身影一晃。

 藉着那股勢頭撞上的,是墮獄獸的肉塊。

 從頭部到前臂都被擊碎,相當於胸部的肉斷面裸露在外。

 肉像腐爛的肝臟一樣呈暗紅色,散發着令人皺眉的惡臭。

 在其中,賽沙發現了一塊黑色的石頭。

 骨頭嗎?

 不,不對,那個形狀他記得清清楚楚。 

 把手伸進肉裏將它收入掌心,哈伍德搖了搖頭。

「……是臟珠嗎。別碰了,那是吞食了極限污染的墮獄獸的臟珠。沒有一個人能承受得住。」

「嘿,那倒值得一試。」

 哈伍德眼中浮現出類似憐憫的神色。

「……到此為止吧。」

 賽沙將臟珠含入口中。

 如同將刀刃落向處刑台一般,哈伍德淡淡地揮下刀刃。

 就在即將觸及賽沙脖頸的剎那,臟珠落入了腹底。



「——賽沙。」

 被呼喚着睜開眼,發現一個陌生的少女正探頭看着自己。

 大概十歲左右吧。正是纖細嬌嫩的年紀,但即使扣除這一點,她也瘦得讓人擔心。

 然而讓賽沙吃驚的,並不是她的體形。

 垂到肩頭的頭髮、肌膚、身上穿的衣物,一切都白得通透,那特徵簡直就像——

「喪色症患者?」

「不是啦。你看。」

 說着,少女捏起垂在左頰上的頭髮給他看。

 看上去純白的頭髮,只有那一縷是黑色的。從沒見過哪個喪色症患者的顏色是這樣殘留的。

「啊,確實。」

「無所謂了。喂,快點起來啦。」

 被拉着手站起來,環視了四周。

「這裏是……?」

 陌生的地方。

 地面上滿是淤泥般的東西,正盤卷着想要把賽沙拖進去。

 哪裏都看不到障礙物,但似乎並不怎麼寬敞,有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壓迫感。

 簡直就像被關在透明的玻璃瓶裏向外張望一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直覺告訴他,哪裏都去得了,卻又哪裏都去不了。

「這是『容器』哦。你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