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可能。
通過和阿迦拉的交易,蘇伊應該還活著,人還在潘戈。
他如此想著,但突然意識到——真的如此嗎?
賽沙登上押送船之前,沒有去看到蘇伊真的恢復健康。如果阿迦拉是個騙子,沒有真的治好蘇伊的病呢?
——如果蘇伊早已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罪人之城潘戈呢?
如果這樣,她一定對賽沙恨極了。
在她生命結束的那一刻,一定在詛咒賽沙吧。
如果那詛咒的力量將她的靈魂變成了幽靈的話——
「……你是蘇伊嗎?」
刻片沒有回答。
「我的罪是丟下你一個人嗎?」
賽沙從甲板上向探出身來,像是想要抱住她一樣伸出了雙臂。
風吹過,輕撫著他的指尖。覆蓋著刻片臉龐的薄紗捲起,露出了眼睛。
蘇伊的眼睛是讓人過目難忘的鮮豔藍色。浮現在眼前的卻是淡淡的粉紅色,就像海底靜靜飄動的珊瑚。
「你……不是蘇伊。」
賽沙輕聲道。這時,船身在海浪的刺激下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連叫出聲的時間都沒有,他便被甩出了甲板。
一陣寒意拂過臉頰,賽沙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他看到一個陌生少女正注視著自己,頭髮像簾子一樣垂下來。
少女和蘇伊差不多年紀,身體纖細得令人擔憂,彷彿一碰就要骨折。
她的頭髮是白色的,皮膚像月光石一樣微微透亮。
賽沙想起了小時候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她工作的商店的水槽裡有隻白色的水母。
仔細看過,只發現除了頭髮的顏色以外,並無什麼和蘇伊的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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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沙想要爬起身來時,少女像是飄動一樣閃開了。
「……你是誰?」
少女沒有回答。
賽沙顯然是落水了。身上被黑色的污水浸透,飄散出一股腐肉似的異臭,刺得他鼻子發酸。
地面上都是炭黑色的尖銳沙礫,旁邊流淌著那條漆黑的河流,潺潺地冒著氣泡,蜿蜒流向島的內側,令人毛骨悚然。
押送船不知所蹤。當然也看不到其他囚犯。
賽沙不可能是獨自從河裡爬上岸的。
「你救了我嗎?」
少女雙唇顫抖著,聲音像是細沙一樣從其間流出:
「……我只是……牽住了你的手。」
賽沙不禁噴笑出來:
「那就叫救了我。謝謝你。」
「救……?」
少女舉起纖細的手臂,笨拙地張開手指,彷彿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長著手臂。
「我有……手臂。」
「腿也有啊。雖然有點白得發透,但是真的有。」
「腿……」
少女把目光轉向自己的雙腿,彷彿剛剛才注意到。
「一根、兩根。」
她開始認真地數起了自己的手指來。數完之後,又接著數起了腳趾。
賽沙盯著她看,而少女只是一根一根地數。
「……十九、二十。」
「我的手腳加起來也是二十根。和你一樣。」
「……為什麼?」
「呃……為什麼……?」
奇怪的反應。
或許如果剛出生的嬰兒有這麼大的身體而且會說話,就是這種感覺吧。
「……你究竟是什麼人?」
「刻片。理想國的碎片。理想國破碎而成。」
「……完全聽不懂。」
賽沙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手勢,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回想起了船上發生的事。
「堕獄官說刻片是『刻下罪行的人』。那就是說你吧?」
飄浮著靠近小船的那些鬼魂形狀模糊,不像現在眼前的少女那樣有明顯的外貌特徵。
不過,既然她自稱是刻片,就一定有那個能力。
「我不知道你那邊是什麼情況,但我也沒太多時間。快點幫我刻下罪能吧。」
押送船丟下賽沙走了。這樣下去要是無法進入堕獄,可就徹底完蛋了。
少女僵硬但明確地搖了搖頭。
「……做不到。」
「為什麼?」
「理想國不希望這樣。」
「……你是說我這點罪不值得嗎?」
少女低下了頭。沉默更勝雄辯。
「……!」
焦燥感令賽沙無法清晰思考。
靠蒙騙犯罪果真沒用嗎?
還是說,微不足道的破壞物品類罪行,無論破壞的東西多麼昂貴,都不能使人有資格被關進堕獄?
賽沙發現自己越想越消極,連忙打起了精神。
在這裡放棄也沒有用。或許只是這個外表奇怪的少女不行,其他刻片還是能為賽沙刻下罪能。
賽沙鼓舞自己,站起身來。
他望向蜿蜒的河流,看到了樹線上方的尖塔。顯然,目的地就在不遠處。
帕希婭一定在那裡。除了追上押送船向帕希婭請示之外,賽沙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決定了目的地後,賽沙轉向了少女。
「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
「活著。因為我就是理想國,理想國就是我。」
「……完全聽不懂。」
周圍毫無生氣,令人毛骨悚然。別說動物的鳴叫聲,連昆蟲拍翅膀的嗡嗡聲都沒有。
只有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賽沙嘆了口氣,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跟我走。這邊。」
腦海中浮現出了看起來就像是個老好人的帕希婭。她會怎麼對待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呢?
少女也絲毫沒有抵抗,而是老老實實地跟了上來。
「……所以我怎麼叫你?你有名字嗎?」
「刻片。」
「……也就是,沒有啊。」
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一個連自己有幾根手指都不知道的少女,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突然想到,應該為她起個名字。
「阿白……不對。又不是寵物。既然是刻片就叫阿刻……不對。那不就根因為是人類就叫阿人一樣。」
以前,他把偷來養在水桶裡的魚取名叫「魚排」,還被蘇伊數落過一番。
賽沙在取名字這方面毫無才能,可是經過親妹妹認證的。越想越覺得不行。
「——『茈刻』。想到了,你的名字就叫『茈刻』了。」
選字像模像樣,還帶個諧音。但一說出口,一下就尷尬了起來。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過。」
「……茈刻。」
「不行。不行不行。」
「我的名字是,『茈刻』。」
她重複了一遍,賽沙更尷尬了。剛想道歉時,少女卻稍稍低下頭來:
「謝謝你,賽沙。」
看到少女真誠的目光,他一下產生了一個壞主意。
「我幫你取了名字,對吧。」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賽沙心想,上鉤了。
之前聽到賽沙求情的阿迦拉,內心裡一定也是這種感覺。
「那就付出相應的價格吧。這世界上沒有東西是免費了,名字也一樣。讓我想想……這樣吧,算你便宜,破盤價。一枚金幣就好。」
「嗯?」
少女安靜地眨了眨眼睛,而賽沙連珠炮似地說了起來:
「付不出來?付不出來對吧?那就只能用行動償還了。沒關係,沒什麼了不起的,只要幫我刻下罪能就好。」
「……」
賽沙像是救命稻草似地緊緊抓住了一臉困惑的少女的手。
「拜託了,幫我刻下罪能吧。」
「……但是……」
「我必須成為罪人。」
「……」
少女——茈刻終於像是放棄了一樣,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賽沙的胸前。
藍色火焰燃起,卻絲毫沒有熱感。
——定罪。「一個謊言」。
刀尖劃過的疼痛襲遍賽沙的全身,藍色火焰隨之消失。
這樣就刻下罪能了吧。他簡單看了看,卻沒有找到發現痕跡。
正當他準備脫下衣服尋找罪能時,一聲裂帛的叫喊傳來:
「哇啊啊啊啊——!終於找到了——!!」
帕希婭從漆黑的森林另一側直衝而來。
「謝天謝地!真的謝天謝地!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我搞不好就要被開除了……本來還想著終於能到裡面來了……不過沒關係的!來來,跟我走吧!……嗯?」
滔滔不絕的帕希婭這才注意到躲在賽沙身後的茈刻。
「你是?」
「……茈刻。」
帕希婭翻開了隨身帶著的那本厚書,歪了歪頭。
「茈刻小姐……名冊上沒有這個名字啊。你是哪裡來的?」
「理想國。」
「呃……?」
帕希婭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賽沙,但賽沙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
「她自稱是刻片。」
「啊哈哈!那怎麼可能。刻片是刻下罪能時的『現象』,不是這樣可愛的小女孩哦。」
「好吧。那就是走丟了吧。總之你們負責一下。」
賽沙隨意說道。帕希婭則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了眉毛。
「走丟……?不可能啊。邊獄附近有古代結界,除了堕獄官和堕獄囚以外是進不來的。」
「你跟我說我也不懂啊。」
「呃……這種時候應該……書上是怎麼說的……」
帕希婭焦頭爛額地在書上翻啊翻,最後只能悲傷地嘀咕了一句「沒有……」,無奈地闔上了書。
她像是想要彌補剛剛的焦急一樣朝著茈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想到了。之後一起和我去執勤室吧。放心,只要有記錄,一定會有方法。話說,你穿這麼單薄一件,不冷嗎?不介意的話,你先穿上我的制服吧。」
帕希婭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茈刻的肩上。
賽沙看到突然這麼拼死地照顧人的樣子,忍不住內心為喊了加油。
這件麻煩事剛剛脫手,深林中突然又傳來了男人的怒吼聲。
「——喂,堕獄官!」
跑來的是達莫斯。
他看起來也像是掉進了河裡,全身也都是污水,毛都黏在一起了。
「達莫斯先生!啊,你沒事就好。」
「……你看起來覺得像沒事嗎!」
達莫斯殺氣騰騰地說。「呃……?對不起……?不過監獄裡的澡堂還沒準備好……」帕希婭的回答完全搞錯了重點。
達莫斯也只是咂了咂舌。或許是掉到河裡之後也累了,便也沒再說什麼。
跟著帕希婭穿過黑色的森林之後,終於看到了目的地。
雖說也是建築,但和潘戈的混凝土和磚瓦建築截然不同。
它形狀扭曲,就像是直接由一塊巨大而奇形怪狀的岩石製成的。牆壁上有許多小洞,可能是常年暴露在風雨中的緣故。
正面的大門敞開著。賽沙、茈刻和達莫斯跟著帕希婭走了進去。
裡面不算維護得很好,腳下蔓延著黑色的常春藤狀物體,或許是漏雨的緣故,還能聽到滴水的聲音。
穿過一條鐘乳洞走廊,來到了一處看似大禮堂的地方。
樓梯頂端是一扇大門。不過,比起門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壁爐架,因為門的另一側也只是一堵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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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希婭停住腳步,浮誇地清了清喉嚨。
「這裡就是邊獄的最後部分,前往內側的大門。通過這裡之後就正式進入了磯漢拿希亞,不能再回來了。懂了嗎?」
「少廢話了,再說我幹爆你這個眼鏡婊子!」
達莫斯罵道。
「眼、眼鏡?!最後確認一次這、這個是規定啦!哎呀,真是的!」
——「夢境也為一生,在淺眠中瞥見世界,願理想國獲得永恆。」
帕希婭歌唱似地吟誦道,大門放出了魔力的光芒。
門另一側的石壁像水面一樣閃閃發光,盡頭微微透明。
前往堕獄的通道。
帕希婭伸手指了指大門:
「兩位請吧。祝你們好運。」
「哦,那還真是……」
然而,達莫斯並沒有走向大門,而是大步走到帕希婭面前,舉起他那圓木般的手臂。
手背上,蜿蜒的罪能紋路閃爍著藍色的光芒。
「——多謝你了!」
他掄起巨大的拳頭,毫不留情地砸向帕希婭。
一聲沉悶的碎肉聲。帕希婭被打飛到石牆上,滑倒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幹……」
達莫斯輕輕甩了甩拳頭。整個拳頭的側面都紅腫了起來,冒著青煙。
「真他媽痛!沒穿那外套都會這樣嗎!」
鮮血從帕希婭的太陽穴滴落,閉上的眼瞼疼痛得顫抖著。不過,她似乎還活著。
正常情況下,這一拳會讓人當場斃命。帕希婭能倖存下來,恐怕還是要歸功於制服的保護魔法。
突如其來的悲劇讓賽沙的頭腦一片混亂。
為什麼要攻擊堕獄官?這麼做有什麼好處?——無法理解。
「那麼……」
達莫斯看著賽沙和茈刻,嘴角上揚。他眼中的訊息再明確不過了——你們就是下一個獵物。
賽沙露出了諂媚的笑容:
「達莫斯,你不是要攻克堕獄嗎?把罪能浪費在我們這種小人物身上,也太浪費了吧?」
然而惡人幾乎都是些不會動腦子的白癡,尤其感情用事,不會專門去聽取別人的意見。
出乎意料的是,達莫斯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嗯,你說得沒錯。」
「小傢伙,你知道他們叫我什麼嗎?」
「『九十九殺手達莫斯』。你可是大明星,大名我們無人不知、無人能比!我比起來就像一隻在地上亂爬的老鼠,根本不是你——」
賽沙全力以赴的求饒被達莫斯的怒吼聲打斷了。
「九十九!這數字多不完整啊?不讓人覺得焦躁嗎?」
「呃、是……」
「我進去之前再殺一個,不就湊到整數了嗎?」
「就……」
差點說出口來。「就這?」為了「湊到整數」而殺人……他到底把人命當作什麼了?
是這樣啊。賽沙突然反應了過來。
罪人真是愚不可及的生物。
「畢竟沒什麼選擇,有沒有打爆的價值這種事情就不想了。讓我看看要拿哪個下手……男的?女的?」
看著一臉得意的達莫斯,賽沙抓住了茈刻的手腕。
奇怪的觸覺,就像抓住了壓縮在一起的空氣一樣。她的體溫很低,也沒有生物應該有的心跳。
正如她所說,她是刻片——是幽靈。
達莫斯的拳頭帶著罪能的力量,對茈刻而言一定一擊斃命。但如果不是活物的話,就算再被殺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沒錯。用茈刻當誘餌,自己趁機逃進堕獄就好!
實在是個好主意。但賽沙的身體不聽使喚。
賽沙自嘲地笑了起來。
以前把養的那條魚取名叫「魚排」,是因為最開始就打算吃了。最開始就取名叫食物,就不會產生什麼感情了。
想法雖然扭曲,但背後的道理是實在的。
「茈刻」。雖然是個傻乎乎的名字,但取了名字之後,就有感情了。
他不想要茈刻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死去。
「快跑!」
賽沙朝著茈刻的肩上推了一把,掏出了帶著的玻璃小刀。
「這樣啊!這倒好,像話!」
達莫斯眼睛一亮,高高地舉起手臂。
賽沙沒有勝算。他不可能贏。
但他需要的不是勝利。而是牽制住達莫斯,趁機逃入堕獄。實現這個目標,賽沙是有辦法的。
刻印閃耀著的是右拳。左側當然就會有。只要朝著左邊逃去……
(當然,只是裝作這樣!)
他大膽地朝右邁出一步,避開了以極快的速度逼近他的拳頭。像陀螺一樣轉動身體,從達莫斯右側飛奔了出去。
拳頭揮過的地方「嗖!」地一聲巨響,但右側完全空掉了。
無論罪能賦予多少力量,不命中的話就沒有意義。
(好!)
賽沙穿過達莫斯手臂下方的空隙,直接跑上樓梯。大門就在五公尺之外,就在眼皮底下——有機會!
聲音從身後傳來。
「——巨罪拳。」
一股巨力從身後賽沙擊飛了出去。
他胸口先著地,摔倒在地上。賽沙像掙扎的昆蟲一樣抬起頭來,看到達莫斯悠閒地走來。
拳頭不可能觸及這麼遠的距離。為什麼?
「這罪能還真了不起。對著空氣來一下都有這等威力。」
達莫斯得意地舉起了刻著「1000」的拳頭,對著倒在地上的賽沙肚子來了一腳。
塞扎的身體像皮球一樣彈飛了出去。
達莫斯突然「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喂喂喂,不開玩笑啊。——你這傢伙的罪能,是『1』啊!」
「……!」
怎麼可能?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剛剛被打飛出去,胸口的衣服撕破了,而胸前確確實實地刻著數字「1」。
「我的罪能竟然只有1……?」
想起了茈刻不情不願的樣子,他也知道自己的罪能肯定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數字。
即便如此,他也抱有些淡淡的期望——至少是個兩位數,運氣好一點還能是三位數。
他呆坐在原地,而達莫斯噗地笑了出來。
「女的不要了。你就是我的第一百號了。」
「……你沒聽堕獄官說過嗎?堕獄囚只要還有罪能,就不會死去。」
賽沙的罪能的確只有1。但只要這個1還在,他就不會死去。
「哈哈哈哈!」
達莫斯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樣捧腹大笑。
「哦,你從船上掉出去了,那你不知道!那女的說了,在堕獄裡囚犯也會死!」
「……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堕獄囚雖然不會老死,但也不是不死身。被殺了就會死,不過消耗罪能復活。也就是說,一直殺最後就會變成『0』。而變成『0』的囚犯就不會復活了!」
「——喂,『1』!讓我殺你兩次試試看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寒意。
「……!」
賽沙匆忙爬起身來跑向大門,但還沒邁出兩步,達莫斯的腳尖就重重地砸在他的腹部。
「咕……呃……」
達莫斯看著翻了猛然摔倒在地的賽沙,露出了猥瑣的微笑。
「喂喂,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啊,小『1』。」
沒有辦法了嗎?或許能用罪能拖延時間?
但如果罪能降低為0,就無法進入堕獄了,就不能救蘇伊了——
「我想起來了。你是潘戈大街上那個傢伙。之前盯過我的那個。我還想著你能犯下什麼罪行——就『1』?」
達莫斯又更用力地踢了賽沙一腳。
「怎麼,你覺得進了堕獄就能當英雄了?你這種苟且偷生的小老鼠,能成什麼事?你什麼事也成不了!你就是個『1』而已!」
賽沙拼命地想要爬起身來,但痛得雙腿抽搐,踉蹌著走出一步,兩步——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即將死在這裡,做好了放棄的準備。
他感覺到幾隻纖細的手指搭在肩膀上,柔軟的面紗在身邊飄動。
「賽沙。」
他驚訝地轉過身時,看到茈刻正站在身後扶著自己的背。
「你怎麼還在這裡,快逃啊!」
「為什麼……」
茈刻微微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因為這是我的願望。」
她的聲音意志堅定,讓賽沙無言以對。
茈刻說:
「存在本無罪,但願望是罪行。我是因願望而從理想國碎裂而出者,茈刻。賽沙,告訴我你的願望。」
「……我的願望?」
他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賽沙只想活下去。他不想要錦衣玉食。哪怕挨打挨餓,只要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他便滿足了。
然而,便是這點願望都無法實現。
在這個只有惡人才能生存的世界,賽沙的力量太弱了,只有被罪人踐踏的份——既然如此。
「我的願望是奪走所有罪惡。即便要用一千年、一萬年。」
「多好的願望啊。」茈刻說。
「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說什麼廢話!」
達莫斯舉起拳頭,向賽沙揮去。
茈刻站在身後,腳也走不動了,但賽沙——行動更快。
一道亮光閃過,刀刃刺穿了達莫斯的拳頭上的罪印。
明明是刺在肉中,感覺卻像是刺進了空氣。但突然,房間裡充滿了奇怪的寂靜。
聲音傳來。
「我還不想死。」
這些聲音匯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在賽沙的腦中迴盪。
饒命啊 為什麼 為什 好痛 不想死
要死了嗎 為什麼 好可怕 救命救命救命 媽媽 好痛
對不起 饒命啊 好燙 好痛好痛 沒事的
為什麼
聲音匯聚成了洶湧的潮水,在賽沙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幅幅畫面。
燈光昏暗的小巷裡,在血泊中掙扎的男人,眼前一片漆黑。
眼睛、鼻子甚至喉嚨都被壓碎的男孩乞求活命,詛咒著世界上的一切。
抱著孩子的女人,哀求他放過自己的孩子。
達莫斯低頭看著他們,嘴角上揚,嘲笑著。
賽沙明白了。
這是被達莫斯殺死的人死前最後看到的場景。那些現在只是個數字的人所留下的詛咒。
一聲尖叫喚醒了賽沙的大腦,幾乎將他的意識連根拔起,大聲呼喊著什麼是壞人、什麼是罪人。
邪惡就是踐踏,罪惡就是搶奪。你有成為罪人的心理準備嗎?
賽沙用盡全身力氣握住刀子,全力叫道:
「把你的罪交出來!」
尖叫聲撕碎了鐐銬,彷彿有什麼東西貫穿了他的身體。
右手滾燙,彷彿有塊烙鐵壓在上面,然後一個聲音從天而降。
——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