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
Unit
短篇小說《單位故事》

空蕩泥淖注視著掌心中生成的小小零之虛。
他坐在白雪覆蓋的大地上,冬天和煦的陽光灑落,天空中懸掛著正午的月亮。
「哇!」
遠遠圍觀著零之命運者的孩子們紛紛歡呼起來。
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從旋渦中飛舞而出的蝴蝶。
雖然僅有一隻,但這冬日的蝴蝶似乎在與外界隔絕的零之虛中找到了棲息之所。
歡呼聲逐漸變成了笑聲。
那隻蝴蝶落在空蕩泥淖的頭上,像是髮帶一樣。被落上的當事人紋絲不動。
「你很受歡迎啊,零之命運者。」
空蕩泥淖只是轉了轉眼睛,回答道:
「不及你,時之宿命者。」
璃依耶爾-歐敵烏姆給孩子們分發完點心,朝等待治療的監護人比了比手勢。圍著她的孩子們像是被老師引導著一樣乖巧地離開了。
「你後於我誕生在這個世界,卻比我更擅長應對孩子。」
蝴蝶飛回零之虛中,空蕩泥淖站了起來。
「用點心騙來的而已。」歐敵烏姆聳了聳肩。
「雷扎耶爾還是沒空嗎?」
「我強迫他去休息了。現在人在華廟裡。」
「跟璃依耶爾和『愛意的蛋』在一起啊。」
「我是想讓他一個人靜一靜。給他些時間能和姐姐們說說話。」
「我反而不這麼認為。你應該陪在他身邊。」
歐敵烏姆聽到空蕩泥淖的回答,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我?」
「沒錯。雷扎耶爾現在一有空就去和墓碑和『蛋』說話。這樣太不平衡了。」
「他在哀悼重要的人,祈禱她們早日歸來,這哪裡『不平衡』了?」
「雷扎耶爾除了她們和治療別人以外什麼都不肯想。他不應該這樣一個人擠壓情緒,而是應該傾訴出來,看看我們這邊。看看你、我、索埃爾還有其他人。」
「你說的沒錯。畢竟對你而言,雷扎耶爾是把你帶進這個世界的引路人……」
原本歪著頭的歐敵烏姆根據從愛意那裡獲得的知識察覺到空蕩泥淖的真意,露出了微笑。
「而且,你也想從他那裡學到更多吧。」
「是。他不和我們說話,太無聊了。」空蕩泥淖點了點頭。
「你的任務是把雷扎耶爾拉回現實。在森林裡偷聽我們說話的那個老頭子肯定也這麼說。」
聽了零之命運者的話,歐敵烏姆用手指拂開了逐漸聚集在她肩膀附近的金色粉塵:
「老爺爺,你又在偷聽?這樣下去會招人討厭的哦。」
無限鱗粉。
這是無限之宿命者 雷維多拉斯遍布庫雷世界各個角落的感知器官。對於這般無禮的對待,朱霧森林維秘斯姆之中的宿命王作何反應尚不得而知。
「但是……這樣不會打擾到他嗎?」
「我就是要你去打擾他。這是你理所當然的權利,因為你也是璃依耶爾啊。」
面對一反常態顯得頗為猶豫的歐敵烏姆,空蕩泥淖毫無迷惘的說完便離開了。他要去幫助索埃爾,後者在等待雷扎耶爾回來期間,要應對來尋求治療的病患。

璃依耶爾華廟。
這裡在過去稱作齒輪編年史第99號遺蹟,現在更名如此。
據說這個命名是由閃擊工業的CEO所定,實際上這座「廟」,也就是「聯合聖域王國之花」天使璃依耶爾的陵墓,在閃擊工業的捐助下建成與內部隔絕的設施,成為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參拜者向她獻上祈禱與鮮花的聖地。
與「廟」和禮拜堂相鄰,在這片雪原上還出現了一座設施,那裡能容納足以一座城鎮規模的人群。
那就是璃依耶爾紀念醫院。
這裡聚集了王冠聖域、布蘭特之門、暗邦、基元前來的專家,融合了最新的醫學、神聖魔術、魔法和煉金術以及草藥學,目的都是救死扶傷。
他們身為醫術探求者,有共同的目的。
那就是與治癒之術的大師、身為命運王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奇蹟之命運者 雷扎耶爾會面,學習他的技術與知識,請教他的建議。
歐敵烏姆繼續飛著。
對於時之宿命者璃依耶爾-歐敵烏姆而言,華廟的內部,也就是運轉齒輪編年史第99號遺蹟是她的誕生之地。在她飛過時,周圍的齒輪編年史紛紛向她行禮——這些都是她的部下,也是她的家人。
「他在裡面。」
在墓室前的蒸汽少女 緹格拉特說。一旁的萬里鵬翼的齒輪咬鵑低下頭來。
這片曾是廣闊大廳的區域,現在被生物鎖牆面和大門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只有相關人員才能通過。這是維爾斯特拉的安排。
雖然名義上是為了防止對璃依耶爾、(將來必定會回歸的)愛意和歐敵烏姆懷有惡意的人接近,但遍佈其上的精細雕刻和充滿寓意的銘文、莊嚴的設計,實在難以徹底解釋出實用目的來。據說這過度的費用讓閃擊工業的財務部很是頭痛了一陣子。
這位以不講理任性亂來著稱的經營者兼地主對古代的璃依耶爾(和雷扎耶爾)之間的愛情故事充滿了敬意和熱情,連齒輪編年史和歐敵烏姆、璃依耶爾-愛意的手下都為之感到震撼。住在這裡的他們無法拒絕這樣的改建。這件軼事之後廣為流傳。
歐敵烏姆伸出手來放在墓室的門上,一人一鳥察覺到主人的目的,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禮,便靜靜離去。
「歐敵烏姆。」
她本想一點聲也不出地接近,靜悄悄地朝祭壇飛去,但看到雷扎耶爾早已轉過身來注視著她。
墓室中採用的是間接照明,雷扎耶爾跪在璃依耶爾的棺槨之前,愛意的「蛋」放在祭壇上。
「對不起,雷扎耶爾。打擾你了。」
「不,沒有。」
雷扎耶爾的回答正如空蕩泥淖的猜想。
「那個……就是……庫莉斯萊恩邀請我們去聖律詩院看演唱會,然後維爾斯特拉邀請我們會餐。他說開呂貝薩爾過來,所以估計拒絕不掉。然後浪影孤龍和佐爾加那邊也把平時那些花都送來了。去到哪裡他們還都能送來,那兩個人還真精細啊。」
「他們是那樣的人。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充滿了責任感。和我一樣……」
雷扎耶爾轉過身去,再次面對他的愛人璃依耶爾,和在命運大戰以及宿命決戰中將他從危機中拯救出來的璃依耶爾-愛意的「蛋」。
「……」
歐敵烏姆輕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放下了來談正事的偽裝。
沉重的寂靜令她難以忍受。
「哎呀,算了算了。我不是來跟你說這個的。不裝了不裝了。我是來找你談話的,被空蕩泥淖催來的……幾乎可以說是被他轟進來的。」
「這樣啊。對不起,我應該主動去找你的。」
「沒事,你太忙了。醫院裡總是人滿為患,大家都需要你幫忙。」
「我也想要能不辜負大家的期待。」
「但你現在根本不幸福。」
歐敵烏姆直言不諱,雷扎耶爾聽言只是低頭不語。

「再說,你還在煩惱。我雖然來到這個世界還沒多久,但這點連我都能看出來。」
尤其是關於你。歐敵烏姆在心裡低聲補充道。
「……」
「索埃爾一直戰戰兢兢,空蕩泥淖催我來和你說話,肯定都是因為大家都注意到了。」
「……我身為一個個體還是醫生都還太不足了,竟然害大家這麼費心。」
「不過空蕩泥淖他說了。想要你傾訴出來,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
雷扎耶爾再次轉過身來,面對著歐敵烏姆。
「來談談心吧?我也是誕生在這裡的璃依耶爾之一。看在我曾經為了想要改變過去甚至和你動過手的份上?」
歐敵烏姆的語氣像是開玩笑,內容卻非常認真。
沉默良久,雷扎耶爾終於沉重地張口道:
「我選擇了一個未來。」
「沒錯。在宿命決戰結束時,愛意和聖龍加布琉斯離開之後。我也在場,就在你眼前。」
「我當時全心全意地許下了願望:『希望這個世界的未來不再有戰爭和貧困,不再有病魔和痛苦』。」
「普羅迪提歐之亂的記憶也轉移到我身上。我能理解你的願望。」
歐敵烏姆悲傷地垂下了眼睛。在這一瞬間,她的面容幾乎和躺在棺槨之中沒有腐朽的璃依耶爾,和不在場的璃依耶爾-愛意都像是同一人物了。
「席威爾特通過精神污染,將人們的慾望放大到了異常的程度,帶來了無盡的破滅。……你擊敗了獲得了席威爾特力量的浪影孤龍。沒錯吧?」
「那是因為有加布琉斯幫我。還有愛意。」
兩人看著供奉在祭壇上的「蛋」。
「我選擇的未來是和平穩定的世界。我剛剛說過了。」
「那麼你的願望這不是實現了嗎?」
歐敵烏姆露出了微笑。
齒輪編年史的技術創造出的天使雖然外表相同,但她和兩位「姐姐」璃依耶爾不同,帶著一股像是年輕人一樣的新鮮樂天的勁頭。歐敵烏姆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是,許多人來這裡的目的,只是一睹她的笑容。
「沒有戰爭。沒有為整個世界帶來危險的侵略者。前來璃依耶爾醫院的人——我負責診療的齒輪編年史和空蕩泥淖診療的那些陷入凶惡狀態的野獸們也都為狀態恢復而感到喜悅,感謝過我們之後都紛紛回去了。維爾斯特拉和其他命運者、宿命者們也都借給我們力量……這不都是好事嗎?」
「但我許下的願望,是一切病痛都不再的世界,不會再發生任何悲劇的世界。」
雷扎耶爾第三次說,然後再次轉身走向墳墓。這一點都不像那位思考明晰的醫生。
「的確,在宿命決戰中你站在巔峰,集結在你身上的是兩條世界線的兩種命運力量的總和。憑藉這份力量,能創造出真正完美的世界也不為奇……」
歐敵烏姆託著下巴,似乎在從她獲得的所有記憶和知識中尋找答案。

「雖然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並不長。」
璃依耶爾看著後背朝著自己的雷扎耶爾,這個化身說。
歐敵烏姆也只是注視著他像是背負整個世界重量的哲學家一樣的背影,沉思著。他的悲傷會不會再次覆蓋整個世界?但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任他一個人這樣苦惱下去了。她的姐姐們,索埃爾和空蕩泥淖,還有她自己。
「回顧庫雷漫長的歷史,從未有過如此完美的時刻。當然,我並不是說戰爭和疾病是不可避免的,作為醫生,我們的職責就是救死扶傷。」
「……」
「如果這都不能讓你感覺好些,就讓我告訴你好了,雷扎耶爾。你做出了選擇,你的願望實現了。不管是命運者還是宿命者,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所有人都獲得了笑容。即使這只是你那個大到不能再大的願望的一小部分,也是個足夠偉大的勝利了。憑藉你、璃依耶爾、加布琉斯和我們所有人的努力才實現這一步。所以,讓我們所有人滿懷感激地接受它,為它感到喜悅吧。」
「……」
「愛意一定會回來的。我和她一樣都是璃依耶爾的一部分,所以我再清楚不過了。相信我。」
「當然了。我相信你。你、愛意、還有她——你們三位璃依耶爾。」
「很好。那我等你祈禱完之後回來。光靠索埃爾和空蕩泥淖他們兩個恐怕撐不了多久——還是得雷扎耶爾醫生上陣才行嘛。」
「我盡快。」
時之宿命者轉過身去,但聽到雷扎耶爾的聲音,又回過頭來。
「歐敵烏姆。」
看到雷扎耶爾突如其然地轉過身來向她鞠了一躬,這位齒輪編年史的人造天使突然有些慌亂。雷扎耶爾注視著歐敵烏姆,說:
「我一直這麼依賴你,真的對不住了。有你在太好了。謝謝你。」
「別謝我。我也只是自己想這麼做而已……那我走了!」
歐敵烏姆扇動機械翅膀飛出了墓室的大門,然後她身後的大門就關上了。她站在原地,凝視著虛空,反芻剛剛得到的最大級別的讚賞和慰勞。隨後突然,她弓下了身子,雙肩直發抖——
「耶——!!」
她握緊雙手,飄浮的雙腳在空中跺了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璃依耶爾。你現在肯定是在笑吧。我即使過了一千年也沒有改變。到現在也不能回應大家的期待。」
墓室再次陷入安靜,雷扎耶爾在棺槨和祭壇前跪下來。
「但我會努力的。一切都如歐敵烏姆所說。世界比以前更好了。而且我也有同伴。我會借助她們的力量,繼續發展醫術,幫助受病痛折磨的人治癒。就像你過去挺身而為一樣——璃依耶爾。」
「這樣啊,所以這裡才被稱作璃依耶爾華廟,集結了這個世界的祈禱和崇敬啊。」
「什麼人!?」
雷扎耶爾大吃一驚。
這座墓室是一個在運作的齒輪編年史遺蹟,在維爾斯特拉的幫助下佈滿了布蘭特之門的科技結晶,甚至還有幾位王冠聖域的騎士在巴斯提昂長官的安排下駐紮在這裡,幾乎可以說集結了三個國家力量保護的秘室。不可能有任何人隨意進來。
「我在這裡。」
雷扎耶爾抬頭朝聲音望去,只見聲音的主人就在天花板上,在一道寒光中緩緩降落。
「很高興認識你,雷扎耶爾。」
那是一隻像是兔子的生物。只不過牠會說人話,會飛,手裡拿著一把放著燐光的魔杖,還能侵入進入這個戒備森嚴的地方。
「你是什麼人?」
「我叫雷普索耳特。我是來接你的。」
雷普索耳特在高高的天花板和祭壇前的雷扎耶爾之間停了下來。
「接我?」
「警報不會響的,雷扎耶爾。」
雷扎耶爾停下正伸向祭壇後面的手。雷普索耳特似乎能看透他的意圖。
「敵人嗎?」
「應該不算。非要說的話,我是來挖角的。」
「挖角?但不論為了什麼,侵入璃依耶爾墓地的傢伙我是不會輕饒的。」
雷扎耶爾拔出了他的聖劍,但雷普索耳特不為所動。
「不著急拔劍,後面自有機會。我勸你先聽我說說。」
「……」
「嗯。我能稍微讀懂一點其他人的內心。畢竟我是幹挖角的嘛,得要能看出其他人的質素才行。為了在這顆星球上找到夠資格的人……」
「你是……」
「嗯,我還是先回答你的下個問題吧。我出身的地方,接下來要帶你去的地方——」
「……」
「那就是月球。我是月之使者雷普索耳特。」
雷普索耳特用魔杖指著天空,兔子一樣的長耳朵抖動著,翠綠色的眼睛在墓室黯淡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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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詞彙簡介
雷扎耶爾選擇的未來
繼命運大戰之後的宿命決戰。
龍樹從庫雷吸收了大量的命運之力,在毀滅時四處飛散,創造出「命運者」。婆縛娑伽羅在過去收集的絕望的命運之力在「世界的選擇」中沒有被選中後,本應消失,卻再現於世,創造出「宿命者」。
宿命決戰以奇蹟之命運王 雷扎耶爾·毗達擊敗了受到邪龍席威爾特精神污染的無雙的魔刃龍 浪影孤龍「羅剎」而告終,新一輪「世界的選擇」結束,一切恢復了和平。
認識救世使者雷扎耶爾的每個人都毫不懷疑,他的願望是「治癒整個世界」和「世界和平」,醫生雷扎耶爾本人當然也衷心如此願望。
「世界的選擇」會忠實地反映選擇者內心的真實願望。
但太大的願望需要選擇者全心全意地關注,不能偏離。
因此,雷扎耶爾的選擇沒有引發一次性治癒整個庫雷世界這樣的奇蹟。
※不過,根據王冠聖域占卜師的說法和布蘭特之門統計局的分析,他的願望也並非完全無效。各種數據顯示,在雷扎耶爾的「世界的選擇」之後,整個庫雷星球上患病和受傷的人數減少了,自然恢復能力也增強了。※
雷扎耶爾在選擇時內心許下的願望究竟是什麼,目前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即使其他命運者和宿命者知道了真相,應該也不會有人責怪他吧。
雷扎耶爾身為醫生比以前更加盡職盡責(如前所述,世界和平了,傷口也正在慢慢癒合),還是一位行善者。此外,在他的身邊,還有由雷扎耶爾過度的悲傷和憂愁所創造出的零之命運者 空蕩泥淖和由絕望的命運之力所創造的「另一個璃依耶爾」——時之宿命者 璃依耶爾-歐敵烏姆共同支持著他,助他維持住其他人不可能維持得住的這份平衡。因此,雷扎耶爾仍然可以是庫雷星球命運之力的極點。換句話說,他會對庫雷的未來產生巨大的影響。
這一次,雷扎耶爾又被選中了。選中他的是自稱「月之使者」的人。
這與雷扎耶爾的「世界的選擇」,與他的真實願望有什麼關係?敬請關注未來的發展。
關於雷扎耶爾的「世界的選擇」
→請參閱單元故事164《奇蹟的命運王 雷扎耶爾·毗達》。
關於齒輪編年史第99號遺蹟的發掘經歷
→請參閱單元故事132《奇蹟的命運之子 列扎艾爾Ⅱ「本該如此的未來」》。
關於恢復運作的齒輪編年史第99號遺蹟的情況
→請參閱單元故事137《時之宿命者 莉伊艾爾-歐敵烏姆》。
從那時起,歐敵烏姆麾下的齒輪編年史就一直居住在這座遺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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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金子良馬
世界觀監修:中村聰
世界觀監修:中村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