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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單位故事》
143 庫雷群雄傳 外傳 「雲水飛動 忍鬼 猩猩童子」
龍族帝國
種族 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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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叫猩猩童子的男人。
種族是惡魔。
年方二十三,對於最近長命的惡魔來說,這個年紀還很年輕。
他的性格完美地概括了「惡童」這個詞,打群架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偷吃別人家的柿子,在流浪貓臉上惡作劇塗鴉。
大早上開始就飲酒作樂,醉了便大聲叫嚷著手舞足蹈,然後一頭栽進池塘裡。
如果他只是個黑幫手下的小嘍囉倒也罷了,麻煩就麻煩在他還是「醉生無雙」群俠的首領。
簡直能想像出來:他肯定還十分好色,天天晚上與遊女作戲,願與他相伴的美女絡繹不絕,被他一個接一個地玩過丟掉,如同只是用破了的髒布一樣。
世間的想像大概如此。
要真的如此,不知道他底下的人能省下多少心思。
現實是,這傢伙怕羞到連女人的手都不敢牽。
他聽說花髮簪流行時專程去買,聽說流行的是玳瑁做的束帶扣,又轉程跑去買那個,然後便顛顛跑去玉響的宅子送禮。
猩猩童子回來時,小弟們擠成黑壓壓一道人牆,問他怎麼樣。
猩猩童子開心地哼了一聲:「可配了。」
誰問您這個了。
咱想問的是,您倆交情如何了。
咱想問的是,您倆牽上手了沒。
有個剛進來的小弟膽大妄為地問出了口。
三天後大家在山裡找到他時,小傢伙給埋在地裡只剩個脖子,哭得稀裡嘩啦,野獸正舔著他的腦袋。
這種竹籃打水式的示意不禁讓一部分人開始懷疑「咱家老大真的喜歡玉響小姐嗎?」
或許他對玉響的感情只是對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啊姊妹啊一樣的那種?那麼急匆匆地跑去給她送各種東西,或許也只是這種純潔無垢的感情所致?
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算了,但如果他真的對玉響抱有哪怕一點點戀愛之情,他們也要全力支持。這便是那面黑壓壓的人牆共通的意志。
丑時三刻,一陣妖風吹過,妖怪的聲音傳來。
「老大和玉響小姐的『馬戲約會』怎麼個動向?」
「聽說玉響小姐開心得緊!咱這可是打整個庫雷拚死找來的馬戲團,肯定不會給人家覺著不好看啊!」
「可不。沒一家馬戲的肯給咱們幹活,終於終於才能讓他們『馬戲約會』了啊!」
「……說來。」
像是帶著恐懼一樣壓低了聲音的,是一位叫金蘭的惡魔。他是僅次於猩猩童子的傾奇之人,渾身上下都是金光閃閃。
畫師:桂福蔵
「好像玉響小姐不喜歡觀眾只有她和咱老大兩個人。氣得很!」
「氣得很!哎呀,原來玉響小姐這麼不願意和老大二人世界嗎……」
手下們紛紛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不是不是。她是說,為這麼少的觀眾表演,演員太可憐了。」
「啊啊,多麼善良的人兒!」
「都怪老大。」
「都怪老大。」
「咱本來也都想跟去的。」
意見很快就統一了,但事情都過去了,現在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才能幫老大挽救回來?」
手下的妖魔鬼怪冥思苦想起來,恨不得腦門跟腦門貼在一塊。
金蘭突然靈機一動。他招呼周圍人看自己這邊,然後朝著天花板舉起了手裡的「雜誌」。
「有啦——!」
上面刊載的是聖律詩院在秋天舉辦的「百花盛典」。
玉響作為嘉賓評審離開龍族帝國已經過了十一天,照理說再過兩天就該乘著飛艇回來了。
同時,猩猩童子和金蘭他們也沒有只是怔怔地望著秋雲。他們找到了利用馬戲團企圖暗殺猩猩童子的主謀。
不出所料,主謀是「夜行燈」群俠。他們看不慣新興起的「醉生無雙」為時已久。
猩猩童子決定在大小姐回來之前把煤灰打掃乾淨,親自出馬直討敵人大本營,英姿颯爽,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們收拾個乾淨。夜還深時攻擊開始,東方魚肚白時已經完事收工了。
猩猩童子留下在宅子裡熱鬧地大呼小叫著的眾手下,隻身默默走出了宅子。
這可是平常比誰都更急著高呼快哉的猩猩童子。金蘭心中驚訝,悄悄跟在後面。
猩猩童子走到大道上,瞪著早霞的白光,輕聲道:
「剩下是兆呂蛇怪了……只要能打敗那傢伙,就能向你——」
「啊!」
金蘭驚訝得眼球幾乎都要跳出來。
大事不得了。這可不是享受勝利美酒的時候了。
金蘭匆匆跑回「夜行燈」的宅子裡,和其他手下分享了片刻前的見聞。四周一下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轉眼間,又吵雜得像捅了馬蜂窩。
「他、他終於要向玉響小姐表白了嗎!」
「喂喂,手都還沒牽過就表白是不是太早了啊!」
「不懂少說!人家都是先表白之後才牽手的!」
「可不是可不是!連表白都不敢的軟弱之人,怎麼配得上牽玉響小姐的手!」
「這是要在表白之前先展現出男子氣概啊。」
「那肯定!要能打敗兆呂蛇怪,老大就是世界第一的大丈夫真男人了!」
手下們頓時鴉雀無聲。
一群人臉上有的紅有的白,個個滿臉流汗。
其中終於突然抬起頭來。
「呵,兆呂蛇怪算個什麼!為了老大,管他是蛇還是龍,咱都給它收拾了!」
「好!」眾手下齊聲應和道。
「醉生無雙」的飛機場在一處山腳下,離大宅有段距離。
那裡倒也不算是「醉生無雙」的地方。畢竟去聖律詩院的飛空鯨魚需要乘飛艇,也不可能讓大小姐和一般的遊客乘一艘飛艇,猩猩童子便專門買下了這塊地盤。
夷平的著陸場上寸草不生,但在離著陸場不遠的地方,目所之能及處都是一片田野。再往前走,便有稀疏的雪松和秋草混雜在一起,不知不覺就到了妖怪們棲生的陰暗山間。
妖怪們紛紛屏息靜氣,等待時機。
有的跪在灌木叢中,有的躲在樹幹後面,這群在何等難關中臉上都掛著笑容的俠客們,這時卻都閉上了嘴巴等待著。
枝幹搖曳,樹葉沙沙作響。
是風嗎?
不,錯。地面傳來了輕微的震動,那震動很快就越來越猛,震得周圍的樹木紛紛倒下。
倒下的樹梢間,現出了一個巨大妖怪的身影。
那便是兆呂蛇怪了。
畫師:koji
所謂蛇怪,一般指的是身體粗大的蛇形妖怪。它頭上沒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張巨大的嘴。那個形狀彷彿是沒有握柄的錘子,所以又有「野槌」一稱。俗話說的「土龍」便是了。
一般的蛇怪從不到一公尺長到三公尺來長,一般也就以野兔和鹿為食物,對人類沒有什麼害處。
但兆呂蛇怪另當別論。
它在山區和聚落之間爬行,將整個小房子囫圇吞下。睡在房間裡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在它黑暗的肚子裡融化了。
兆呂蛇怪以人的睡夢為食,就這樣越來越大,最終膨脹成了這副巨蛇的姿態。
「小的們,給我上!」
「是!」
隨著一聲戰嚎,妖怪們從灌木叢中一躍而出。
金蘭也揮舞著大刀,朝著兆呂蛇怪揮去。
但它也不是吃素的。明明沒有手沒有足,卻讓眾俠手足無措。
他們一個接一個,狼狽地倒在地上。
儘管如此,金蘭還是帶著「醉生無雙」的傲氣,一刀刺進蛇腹。他的刀順利地插進了怪物的軀體,但沒能撕開更多血肉,就被蛇怪一揮巨尾掃倒在地。
金蘭噴出一口血霧,伏在地上。
「到此為止了嗎……」
到底還是敵不過兆呂蛇怪嗎?
他剛要示弱,突然看到眼前現出一位雙手撐腰矗立著的惡魔,如同一道緋紅的閃電。
是猩猩童子。
「小的們,幹得好!」
群妖之首眼中閃爍著鬥志昂揚的火焰,大聲自報家門。
「我等這一刻許久了,這次便要讓你記下我這張臉:
從小便飲甘露為生,惡鬼右手酒葫蘆左手大刀。
人言我癡,對牛彈琴!櫻花飄香,腳下的乃是大霸道。
在此是命運所定,開天闢地無所畏懼。
不認得我,我便告訴你。我乃天下無雙的猩猩童子! 」
*
第一次是十七歲的冬天,第二次是十九歲的秋天。
挑戰兆呂蛇怪的猩猩童子再次一敗塗地。光是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奇蹟。
眼睛裡全是血,面前只有一片通紅,連道都走不直,兩邊的人也模糊不清。
——是猩猩童子。猩猩童子來了。
——你看他一身的傷,被兆呂蛇怪幹的。
——就這還天天吹噓,可夠丟臉的。
最令人生厭的是,明明視線不頂用了,耳朵卻還能聽見。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瞪去,只隱約看到幾個輕蔑的嘴角彎成了月牙兒,呵呵的嘲笑聲仍舊傳來。
——這就是那個醉漢猩猩童子。
——天天身上都是酒,這下身上都是血了,好看好看!
——頭髮紅的,衣服也紅的,連身上都是紅的,這下可算是「赤子」了吧。
——可不可不!別喝酒了,回去喝奶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繼續往前走,試圖甩掉那些吵雜的笑聲,最後走到了一條小巷子裡。這裡安靜得讓他感到剛剛大街上的喧鬧彷彿只是幻覺,只有幾隻斑鶇鳴了兩聲。
他剛納悶這是哪裡,便回想起來:這片是「天上天狐」的宅子。大概是人家後院吧。這個幫派江湖無人不知,他也在賭場裡鬧事時被人家收拾得一塌糊塗過。
猩猩童子哼了一聲。稍微少了點錢就得理不饒人的一群鐵公雞。
他靠在木柵欄上,癱倒在地。
他口渴至極,傾了傾酒葫蘆,一滴都沒有流出來。
畜牲!
他任著怒火把葫蘆擲了出去,那東西便像是陶瓷做的一樣碎了一地。
酒也沒了,身體也一根指頭都不肯動了。沉重的眼皮睡了下來,他沒有反抗。與其說睡著了,不如說是昏了過去。
但這時他感覺到面前出現了什麼東西,撒下一片陰影。他硬撐著抬起了頭。
那是個女人的輪廓,站在夕陽下。
是什麼人追上來了?是酒樓的女人,附近那些煩人的老太婆,還是賭場那個搖骰碗的荷官?幾張塗脂抹粉的臉在他眼前閃過,但都不是面前的人。
身上帶著錢的時候張口閉口都是貴賓佳客,稍微破落點了就不見這些人了,真是涼薄得可以。
他呲了呲牙。
「不許小瞧我。我下次絕對不會輸了。下次我一定把那個混帳收拾了!」
他再也不會輸給兆呂蛇怪,也不會輸給街上那些破落戶了。絕不會讓任何人瞧不起他了。
回答他的聲音卻不是猩猩童子所認識的任何聲音。
「嗯,你一定能做到的。」
那聲音清脆透明,就像月光下的兩塊翡翠相觸。
「但你得要先靜養才行。」
他感覺到影子逐漸靠近,隨即有什麼東西觸在他的雙唇之間。一股淡淡的竹香傳來,他意識到了是個竹製的水瓶。
猩猩童子還是頑固地一動不動。他惡劣的自尊心不容許他接受嗟來之食。
那女人看到他不肯張口,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不知是在想什麼。
她的手指纖細如陽光下的輕雪,輕盈得像是在撫摸玻璃做的羽衣。她的娑娑長袍撫過猩猩童子的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音。
聽到那聲音,猩猩童子不知為何感到心底一陣癢癢,不知不覺地張開了口。
竹水瓶傾了傾,清澈的水順著他的喉嚨劃下,滋潤著他的內臟和全身,滌淨了他身上的刺痛和憤怒的餘溫。
猩猩童子喉頭咕地一聲猛吞了一口。
他這輩子喝過的酒,哪有這般美味?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哪個待他如此溫柔?
舌尖突然品到清水中夾雜著的一點鹹味,猩猩童子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
第一次是十七歲的冬天,第二次是十九歲的秋天,第三次是二十三歲的秋天──也就是現在。發生了兩次的事情還會發生第三次嗎?
壞童子咧嘴一笑。
「不,事不過三。」
玉響乘坐的飛艇會抵達山腳下的機場,兆呂蛇怪在這一片肆虐下去,機場也在劫難逃。
他將一頭亂髮甩到後邊,拔出一柄大刀。
「賭上性命,也要讓你安全歸來。」
廿三年醉生夢死的猩猩童子,在這一生一世的大場面上醒酒了嗎——當然不。
酒是生命之水。人一輩子就活一次,灌滿了才能綻放出最美的櫻花。
大酒葫蘆砸在地上,水珠騰空而起,在陽光中染成了藍色,帶著淡淡的清香。
猩猩童子探出舌頭,嚐了嚐空氣中的酒氣,哈哈大笑。
「——一決高下!」
宿敵兆呂蛇怪也發出了一聲震撼天地的咆哮。它駭人的叫聲是吞噬受害者的哀鳴。
音波形成一隻巨怪,朝著猩猩童子襲來。十七那年,就是這一聲吼直接帶走了他的鼓膜和整個腦袋,連戰都未戰就敗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猩猩童子蹬地起跳,在空中繪出一道直線。
他的五色斗篷在空中翻飛,拔出大劍。在漫天的光影中,仇敵的腹部閃過一道紅線。
鮮血猛地噴出,像是林蔭道上的櫻花雨一樣翩翩起舞。
兆呂蛇怪痛苦地一擺尾巴,但連猩猩童子的影子都沒追上。他在空中飛舞如蝶,彷彿重力也被一同留在了地面上。
猩猩童子踏著蛇怪的鼻子起跳,飛到了更高的位置。
夕陽在他身上閃閃發光。
髮絲飄揚,鮮血淋漓,他的生命如同在萬花叢中綻放。
——啊啊。
小弟們紛紛發出了欣羨慕的讚嘆聲。
他的性格完美地概括了「惡童」這個詞,像呼吸一樣打群架,偷吃別人家的柿子,在流浪貓臉上塗鴉惡作劇。
大早上開始就飲酒作樂,醉了便大聲叫嚷著手舞足蹈,然後一頭栽進池塘裡。
他的刀法自然不是跟誰學的,而是他在稻田裡、樹林間和人行道上耍劍時練會的三腳貓刀法。儘管如此——不,正因如此。
他的劍法才如此美不勝收。
畫師:BISAI
就在傍晚即將變為黑夜,天空上現出一抹淡淡的薄琉璃色時,遠處現出了一個小小的影子。那是飛空艇。它降落在起降區,捲起一陣塵土。
玉響從艙門走了出來,群妖的視線登時集中在她身上。
設計:kaworu 畫師:刀彼方
猩猩童子揮了揮手,粗聲喊道:
「喂——!大小姐!」
玉響輕飄飄地轉過身,看到他的身影,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跳了起來,不顧莉莉米和菈菈米叫著她的名字勸阻,匆匆跑下了登機梯。
她伸出手,撫摸著猩猩童子的臉頰。
「你這是怎麼了。得趕快治療才行……!」
「您聽說我,大小姐。」
猩猩童子雖然戰勝了兆呂蛇怪,但就算是誇口也難以稱為無傷。
五彩斑斕的袍子上沾滿了血泥,失去了光澤,戰旗一樣閃亮的緋紅頭髮也散亂切斷,鮮血在臉頰上乾涸成了紅黑色。
儘管面容邋遢,但猩猩童子威風凜凜地挺起了胸膛。
「這是榮譽之傷,是男人的勳章。」
「這樣嗎……你總是去幹這些危險的事情……總是讓我心跳個不停。」
玉響白皙的手握成小拳頭,咚咚地敲了敲猩猩童子的胸板。
猩猩童子像是被搔癢似地笑了笑。
雖然害大小姐操心難以輕饒,但被玉響這麼念著還敲了敲胸口,讓猩猩童子打心裡覺得甜蜜。
啊啊,在今天終於如願以償後,她敲在自己胸口的拳頭比春風更愜意。
「大小姐,『百花盛典』您玩得開心嗎?」
「當然開心了,發自內心地開心!」
「那就好!怪不得今天大小姐看著氣色這麼好啊。」
玉響之前白得幾乎透光,彷彿隨時都可能要消失掉。但現在她的臉頰上染上了一抹玫瑰色,指尖也現出帶著光澤的桃色珠光,幾乎連呼吸都像雲母碎片一樣閃閃發光。
「都多虧了你,猩猩童子。謝謝你。」
「別、別客氣嘛。為了大小姐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猩猩童子用手指蹭了蹭鼻尖,最後露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在這之前我一直有話想跟您說。您願意聽嗎?」
他的聲音中沒有了平時的粗獷,幾乎帶著比斬斷兆呂蛇怪時更甚一分的嚴肅。
「老大……!」
原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眾妖頓時鴉雀無聲。金蘭也咽了嚥口水。
終於到了向玉響小姐告白的時刻。
上百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投在兩人身上。猩猩童子張口道:
「您對溫泉療養有興趣嗎?」
一群人氣得人仰馬翻。
玉響淡淡一笑,歪了歪頭。
「溫泉療養?」
「是。為了大小姐您能健康起來,我專門找了一口泉質上等的溫泉。包治百病!」
「老、老大!您稍等一下!」
金蘭匆匆跑上前去,中止了兩人的談話。周圍眾妖紛紛點頭。
「啊?幹嘛啊金蘭,沒瞅見人家正說話呢?」
「老大,您借一步說話。」
金蘭抓住猩猩童子的肩膀,不容分說地把他從玉響身邊拉開。
他壓低聲音問:
「老大,您這是演哪齣?您不是要向玉響小姐告白的嗎?」
「告白?!」
猩猩童子臉上一驚,高聲叫了出來。
晴天霹靂。
「你沒聽見嗎?我是打算請大小姐去溫泉療養,接風洗塵,恢復恢復。」
金蘭「啪」的一聲拍了下腦門。
「啊,您兩個去啊。溫泉約會——老大您的主意還真有味道。」
猩猩童子對著金蘭腦門猛戳了一把。
「你這蠢貨,我怎麼能做那麼不光彩的事?我只是負責接送大小姐而已。」
哎哎哎——??
眾妖的呼聲幾乎令地面搖動起來。
金蘭搖晃著猩猩童子的雙肩,絲毫不顧他的頭上還血流汩汩。
「那您打敗兆呂蛇怪是圖什麼啊!?」
「因為那家溫泉旅館說被兆呂蛇怪害得要幹不下去了,才來拜託我的。我也不能在鬧蛇怪的時候帶大小姐去啊!」
「您說的是……?」
金蘭的眼中閃爍著萬花筒般的感情:理解、驚訝和憤怒,最後統一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忿惱。
「……你、你這孬種!沒骨氣,膽小鬼!」
「你、你說什麼!?」
猩猩童子好歹也是「醉生無雙」的首領,為了團結這夥粗漢,有時也會毫不猶豫地行使暴力。
他很少受到小弟的辱罵,所以在暴怒之前先大吃一驚,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他還沒回過神來,其他手下也加入了進來,你一嘴我一嘴地罵了起來:「懦夫!」、「膽小鬼!」、「笨瓜!」、「傻樂呵!」,跟打翻了火盆一樣。
在這種氣勢下,連天不怕地不怕的猩猩童子也沒能挺起胸抬起頭來嚷嚷回去。
「你們是搞錯什麼了?咱啊,不是想跟大小姐這樣還是那樣,只要能看到她幸福地微笑,我就夠了!明白了嗎?」
「您不想和她拉拉手嗎?」
金蘭問。
「想是想……」
猩猩童子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
「那您就得先告白才行啊!」
「都說了不是這麼回事了!」
「您這大傻子!」
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出招,還是「醉生無雙」成立以來的第一次這等危機。
正當感覺一切即將完蛋時,玉響的狐耳從人群中探了出來,朝這邊瞧了瞧。
「你們兩個談完了嗎……?」
「當然!」
猩猩童子和金蘭連連點頭。
人群刷地一聲分開,猩猩童子跑到了玉響身旁。
「竟然讓大小姐如此久等,我這實在是!」
「不,沒關係。所以……剛剛你提到的溫泉療養……」
「啊,是是!現在的紅葉一定也漂亮,只要大小姐這邊沒問題,明天就能安排您出發!」
「多謝你的好意了。我真的很感激,但是……」
「但、但是……?」
猩猩童子呆呆地張開了嘴,而玉響則禮貌地低下了頭。
「溫泉療養的話,莉莉米和菈菈米就沒法一起享受了吧?所以,這次就不用麻煩了。」
「呃?」
他不禁發出了傻呵呵的聲音。
莉莉米和菈菈米在玉響身後擊了個掌。
猩猩童子拚命地補救了起來。
「別管那兩個人偶了,大小姐您的身體是最優先的啊。」
「哎呀,你怎麼說話!莉莉米和菈菈米可是我最親愛的朋友。」
玉響又敲了敲猩猩童子的胸口,後者唔了一聲。小弟們紛紛絕望地舉起雙手──這下完蛋啦。
玉響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而且呢……」
「我沒必要再去療養了。」
「嗯嗯?怎麼回事?」
猩猩童子長大了眼睛,兩位馬戲人偶繞到了玉響身前,擋在兩人之間。
畫師:kaworu
「玉響大人身體健康了。」
「你這醉鬼推薦的溫泉,不去也罷。」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突然這麼說了,他無法一下理解詞句的意義。
莉莉米和菈菈米講述了在聖律詩院發生的那個奇蹟。
「……也就是說,大小姐她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
「還需要我們再說多少次。」
「腦子真是跟長相一樣爛。」
雙胞胎的謾罵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畢竟夙願終於實現了。
幾乎無法站立的痛苦也一掃而空,生命之力從他體內奔湧而出。
「那您現在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了,那還去什麼療養啊!大小姐,您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對了,去千尋谷遊船,還能看到漂著花瓣的瀑布,還可以去帝都看現在的潮流——」
「衷心感謝你邀請我。但之後再安排。」
猩猩童子眨了眨眼。
「為……為什麼……?」
「我答應莉莉米和菈菈米,第一次旅行和他們一起去了。最近這段時間,我想和他們一起度過。」
「什、什……什……?」
猩猩童子的表情像是在第一次到的地方走丟的小孩。
他不顧面子地央求道:
「人偶在我也不介意。只要大小姐您許了,我……」
玉響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眉毛。
「請之後再邀請我吧。」
「玉響大人,車在那邊等您了。」
菈菈米趁玉響話音剛落,便結束了兩人之間的應酬。
哼哼。
望向猩猩童子的視線中飽含著贏家的傲氣。
「好,我們走吧。」
玉響向猩猩童子鞠了一躬,便轉身離去。
只剩下猩猩童子稻草人似地站在那裡,臉上還掛著愚蠢的表情。面對這場慘劇,連一直嘰嘰喳喳的眾妖也找不到什麼話可以跟他說。
冰涼的秋風瑟瑟吹過。
這時,莉莉米和菈菈米又跑了回來。
「喂,車前的馬夫怎麼不見了。」
「這群醉鬼,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荊棘一般的謾罵對猩猩童子毫無影響。
話語像是手指之間的沙子一樣漏出:
「大小姐……」
「哈?」
菈菈米擰起了一邊的眉毛。
「大小姐還是第一次這麼冷待我……」
玉響對他動氣的次數多多少少超過了兩隻手能數得過來的範圍,但怒氣之中包含的還是發自內心的溫柔,是為猩猩童子著想。
無論何時,玉響都對猩猩童子非常溫柔。
回想一下,這之前他贈予玉響的禮物裡有不少都完全不合適。
金銀絲織成的緞子不對她的口味、花了大價錢求來的健康祈願護符也是假的、號稱百年古草的藥材不過是菜葉子、從暗邦專程請來的馬戲團也是刺客。
即使如此,玉響還是次次都會說「謝謝你,猩猩童子。」他鼓起勇氣準備的好意被如此直接回絕,還是第一次。
猩猩童子滿懷悲壯,莉莉米則哼了一聲。
菈菈米也跟著譏笑了一聲。
「我們才是玉響大人的至交。」
「我們是玉響大人的至交,所以她對我們最溫柔。」
「醉酒亂性的惡魔才配不上玉響大人。」
「不如折斷雙角,窩在山裡。」
「不如喝醉之後,投河自殺。」
猩猩童子一言不發,只望著夕陽西下。
他的夙願終於實現了。玉響現在能在陽光下自己行動了,不再需要猩猩童子和周圍其他眾妖的幫助,也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她可以在油菜花田裡奔跑,可以在湛藍的大海中嬉戲,可以在錦繡的秋葉上起舞,也可以躺在層層疊疊的白雪上。
但伴隨在滿面微笑的她身旁的是莉莉米和菈菈米,沒有猩猩童子的影子。
突然,他的心像被冰柱刺穿一樣刺痛。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想起玉響的笑容時,竟然可以感到如此不甘心。
他恍然大悟。
「我……是想要大小姐為我而笑啊。」
不禁吐露出的真心話,被莉莉米和菈菈米無意聽去了。
雜耍棍和呼拉圈上磷火熊熊燃起,朝著猩猩童子的首級便去。
「下賤的酒鬼,竟然想玉響大人特別對待。」
「真該照照鏡子,然後愧死在地。」
「你再胡言一句試試。」
「你再亂語一句試試。」
「你要再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就是拚了命,我們也會將你葬送在黑暗之中。」
猩猩童子仰得就差翻個跟頭。
「想、想吃天鵝肉?!胡說八道,一派胡言!我對著老天爺起誓,我——」
就在這時,他的喉嚨彷彿卡住了一顆什麼東西,聲量壓低到了今天最低的水平。
「……喜歡她。」
「殺了你。」
「……殺了我吧……」
他的臉一片通紅,但酒早就醒了。
一場血戰即將打響,白刃在晚霞中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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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族是惡魔。
年方二十三,對於最近長命的惡魔來說,這個年紀還很年輕。
他的性格完美地概括了「惡童」這個詞,打群架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偷吃別人家的柿子,在流浪貓臉上惡作劇塗鴉。
大早上開始就飲酒作樂,醉了便大聲叫嚷著手舞足蹈,然後一頭栽進池塘裡。
如果他只是個黑幫手下的小嘍囉倒也罷了,麻煩就麻煩在他還是「醉生無雙」群俠的首領。
簡直能想像出來:他肯定還十分好色,天天晚上與遊女作戲,願與他相伴的美女絡繹不絕,被他一個接一個地玩過丟掉,如同只是用破了的髒布一樣。
世間的想像大概如此。
要真的如此,不知道他底下的人能省下多少心思。
現實是,這傢伙怕羞到連女人的手都不敢牽。
他聽說花髮簪流行時專程去買,聽說流行的是玳瑁做的束帶扣,又轉程跑去買那個,然後便顛顛跑去玉響的宅子送禮。
猩猩童子回來時,小弟們擠成黑壓壓一道人牆,問他怎麼樣。
猩猩童子開心地哼了一聲:「可配了。」
誰問您這個了。
咱想問的是,您倆交情如何了。
咱想問的是,您倆牽上手了沒。
有個剛進來的小弟膽大妄為地問出了口。
三天後大家在山裡找到他時,小傢伙給埋在地裡只剩個脖子,哭得稀裡嘩啦,野獸正舔著他的腦袋。
這種竹籃打水式的示意不禁讓一部分人開始懷疑「咱家老大真的喜歡玉響小姐嗎?」
或許他對玉響的感情只是對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啊姊妹啊一樣的那種?那麼急匆匆地跑去給她送各種東西,或許也只是這種純潔無垢的感情所致?
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算了,但如果他真的對玉響抱有哪怕一點點戀愛之情,他們也要全力支持。這便是那面黑壓壓的人牆共通的意志。
丑時三刻,一陣妖風吹過,妖怪的聲音傳來。
「老大和玉響小姐的『馬戲約會』怎麼個動向?」
「聽說玉響小姐開心得緊!咱這可是打整個庫雷拚死找來的馬戲團,肯定不會給人家覺著不好看啊!」
「可不。沒一家馬戲的肯給咱們幹活,終於終於才能讓他們『馬戲約會』了啊!」
「……說來。」
像是帶著恐懼一樣壓低了聲音的,是一位叫金蘭的惡魔。他是僅次於猩猩童子的傾奇之人,渾身上下都是金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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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玉響小姐不喜歡觀眾只有她和咱老大兩個人。氣得很!」
「氣得很!哎呀,原來玉響小姐這麼不願意和老大二人世界嗎……」
手下們紛紛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不是不是。她是說,為這麼少的觀眾表演,演員太可憐了。」
「啊啊,多麼善良的人兒!」
「都怪老大。」
「都怪老大。」
「咱本來也都想跟去的。」
意見很快就統一了,但事情都過去了,現在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才能幫老大挽救回來?」
手下的妖魔鬼怪冥思苦想起來,恨不得腦門跟腦門貼在一塊。
金蘭突然靈機一動。他招呼周圍人看自己這邊,然後朝著天花板舉起了手裡的「雜誌」。
「有啦——!」
上面刊載的是聖律詩院在秋天舉辦的「百花盛典」。
玉響作為嘉賓評審離開龍族帝國已經過了十一天,照理說再過兩天就該乘著飛艇回來了。
同時,猩猩童子和金蘭他們也沒有只是怔怔地望著秋雲。他們找到了利用馬戲團企圖暗殺猩猩童子的主謀。
不出所料,主謀是「夜行燈」群俠。他們看不慣新興起的「醉生無雙」為時已久。
猩猩童子決定在大小姐回來之前把煤灰打掃乾淨,親自出馬直討敵人大本營,英姿颯爽,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們收拾個乾淨。夜還深時攻擊開始,東方魚肚白時已經完事收工了。
猩猩童子留下在宅子裡熱鬧地大呼小叫著的眾手下,隻身默默走出了宅子。
這可是平常比誰都更急著高呼快哉的猩猩童子。金蘭心中驚訝,悄悄跟在後面。
猩猩童子走到大道上,瞪著早霞的白光,輕聲道:
「剩下是兆呂蛇怪了……只要能打敗那傢伙,就能向你——」
「啊!」
金蘭驚訝得眼球幾乎都要跳出來。
大事不得了。這可不是享受勝利美酒的時候了。
金蘭匆匆跑回「夜行燈」的宅子裡,和其他手下分享了片刻前的見聞。四周一下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轉眼間,又吵雜得像捅了馬蜂窩。
「他、他終於要向玉響小姐表白了嗎!」
「喂喂,手都還沒牽過就表白是不是太早了啊!」
「不懂少說!人家都是先表白之後才牽手的!」
「可不是可不是!連表白都不敢的軟弱之人,怎麼配得上牽玉響小姐的手!」
「這是要在表白之前先展現出男子氣概啊。」
「那肯定!要能打敗兆呂蛇怪,老大就是世界第一的大丈夫真男人了!」
手下們頓時鴉雀無聲。
一群人臉上有的紅有的白,個個滿臉流汗。
其中終於突然抬起頭來。
「呵,兆呂蛇怪算個什麼!為了老大,管他是蛇還是龍,咱都給它收拾了!」
「好!」眾手下齊聲應和道。
「醉生無雙」的飛機場在一處山腳下,離大宅有段距離。
那裡倒也不算是「醉生無雙」的地方。畢竟去聖律詩院的飛空鯨魚需要乘飛艇,也不可能讓大小姐和一般的遊客乘一艘飛艇,猩猩童子便專門買下了這塊地盤。
夷平的著陸場上寸草不生,但在離著陸場不遠的地方,目所之能及處都是一片田野。再往前走,便有稀疏的雪松和秋草混雜在一起,不知不覺就到了妖怪們棲生的陰暗山間。
妖怪們紛紛屏息靜氣,等待時機。
有的跪在灌木叢中,有的躲在樹幹後面,這群在何等難關中臉上都掛著笑容的俠客們,這時卻都閉上了嘴巴等待著。
枝幹搖曳,樹葉沙沙作響。
是風嗎?
不,錯。地面傳來了輕微的震動,那震動很快就越來越猛,震得周圍的樹木紛紛倒下。
倒下的樹梢間,現出了一個巨大妖怪的身影。
那便是兆呂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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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蛇怪,一般指的是身體粗大的蛇形妖怪。它頭上沒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張巨大的嘴。那個形狀彷彿是沒有握柄的錘子,所以又有「野槌」一稱。俗話說的「土龍」便是了。
一般的蛇怪從不到一公尺長到三公尺來長,一般也就以野兔和鹿為食物,對人類沒有什麼害處。
但兆呂蛇怪另當別論。
它在山區和聚落之間爬行,將整個小房子囫圇吞下。睡在房間裡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在它黑暗的肚子裡融化了。
兆呂蛇怪以人的睡夢為食,就這樣越來越大,最終膨脹成了這副巨蛇的姿態。
「小的們,給我上!」
「是!」
隨著一聲戰嚎,妖怪們從灌木叢中一躍而出。
金蘭也揮舞著大刀,朝著兆呂蛇怪揮去。
但它也不是吃素的。明明沒有手沒有足,卻讓眾俠手足無措。
他們一個接一個,狼狽地倒在地上。
儘管如此,金蘭還是帶著「醉生無雙」的傲氣,一刀刺進蛇腹。他的刀順利地插進了怪物的軀體,但沒能撕開更多血肉,就被蛇怪一揮巨尾掃倒在地。
金蘭噴出一口血霧,伏在地上。
「到此為止了嗎……」
到底還是敵不過兆呂蛇怪嗎?
他剛要示弱,突然看到眼前現出一位雙手撐腰矗立著的惡魔,如同一道緋紅的閃電。
是猩猩童子。
「小的們,幹得好!」
群妖之首眼中閃爍著鬥志昂揚的火焰,大聲自報家門。
「我等這一刻許久了,這次便要讓你記下我這張臉:
從小便飲甘露為生,惡鬼右手酒葫蘆左手大刀。
人言我癡,對牛彈琴!櫻花飄香,腳下的乃是大霸道。
在此是命運所定,開天闢地無所畏懼。
不認得我,我便告訴你。我乃天下無雙的猩猩童子! 」
*
第一次是十七歲的冬天,第二次是十九歲的秋天。
挑戰兆呂蛇怪的猩猩童子再次一敗塗地。光是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奇蹟。
眼睛裡全是血,面前只有一片通紅,連道都走不直,兩邊的人也模糊不清。
——是猩猩童子。猩猩童子來了。
——你看他一身的傷,被兆呂蛇怪幹的。
——就這還天天吹噓,可夠丟臉的。
最令人生厭的是,明明視線不頂用了,耳朵卻還能聽見。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瞪去,只隱約看到幾個輕蔑的嘴角彎成了月牙兒,呵呵的嘲笑聲仍舊傳來。
——這就是那個醉漢猩猩童子。
——天天身上都是酒,這下身上都是血了,好看好看!
——頭髮紅的,衣服也紅的,連身上都是紅的,這下可算是「赤子」了吧。
——可不可不!別喝酒了,回去喝奶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繼續往前走,試圖甩掉那些吵雜的笑聲,最後走到了一條小巷子裡。這裡安靜得讓他感到剛剛大街上的喧鬧彷彿只是幻覺,只有幾隻斑鶇鳴了兩聲。
他剛納悶這是哪裡,便回想起來:這片是「天上天狐」的宅子。大概是人家後院吧。這個幫派江湖無人不知,他也在賭場裡鬧事時被人家收拾得一塌糊塗過。
猩猩童子哼了一聲。稍微少了點錢就得理不饒人的一群鐵公雞。
他靠在木柵欄上,癱倒在地。
他口渴至極,傾了傾酒葫蘆,一滴都沒有流出來。
畜牲!
他任著怒火把葫蘆擲了出去,那東西便像是陶瓷做的一樣碎了一地。
酒也沒了,身體也一根指頭都不肯動了。沉重的眼皮睡了下來,他沒有反抗。與其說睡著了,不如說是昏了過去。
但這時他感覺到面前出現了什麼東西,撒下一片陰影。他硬撐著抬起了頭。
那是個女人的輪廓,站在夕陽下。
是什麼人追上來了?是酒樓的女人,附近那些煩人的老太婆,還是賭場那個搖骰碗的荷官?幾張塗脂抹粉的臉在他眼前閃過,但都不是面前的人。
身上帶著錢的時候張口閉口都是貴賓佳客,稍微破落點了就不見這些人了,真是涼薄得可以。
他呲了呲牙。
「不許小瞧我。我下次絕對不會輸了。下次我一定把那個混帳收拾了!」
他再也不會輸給兆呂蛇怪,也不會輸給街上那些破落戶了。絕不會讓任何人瞧不起他了。
回答他的聲音卻不是猩猩童子所認識的任何聲音。
「嗯,你一定能做到的。」
那聲音清脆透明,就像月光下的兩塊翡翠相觸。
「但你得要先靜養才行。」
他感覺到影子逐漸靠近,隨即有什麼東西觸在他的雙唇之間。一股淡淡的竹香傳來,他意識到了是個竹製的水瓶。
猩猩童子還是頑固地一動不動。他惡劣的自尊心不容許他接受嗟來之食。
那女人看到他不肯張口,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不知是在想什麼。
她的手指纖細如陽光下的輕雪,輕盈得像是在撫摸玻璃做的羽衣。她的娑娑長袍撫過猩猩童子的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音。
聽到那聲音,猩猩童子不知為何感到心底一陣癢癢,不知不覺地張開了口。
竹水瓶傾了傾,清澈的水順著他的喉嚨劃下,滋潤著他的內臟和全身,滌淨了他身上的刺痛和憤怒的餘溫。
猩猩童子喉頭咕地一聲猛吞了一口。
他這輩子喝過的酒,哪有這般美味?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哪個待他如此溫柔?
舌尖突然品到清水中夾雜著的一點鹹味,猩猩童子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
第一次是十七歲的冬天,第二次是十九歲的秋天,第三次是二十三歲的秋天──也就是現在。發生了兩次的事情還會發生第三次嗎?
壞童子咧嘴一笑。
「不,事不過三。」
玉響乘坐的飛艇會抵達山腳下的機場,兆呂蛇怪在這一片肆虐下去,機場也在劫難逃。
他將一頭亂髮甩到後邊,拔出一柄大刀。
「賭上性命,也要讓你安全歸來。」
廿三年醉生夢死的猩猩童子,在這一生一世的大場面上醒酒了嗎——當然不。
酒是生命之水。人一輩子就活一次,灌滿了才能綻放出最美的櫻花。
大酒葫蘆砸在地上,水珠騰空而起,在陽光中染成了藍色,帶著淡淡的清香。
猩猩童子探出舌頭,嚐了嚐空氣中的酒氣,哈哈大笑。
「——一決高下!」
宿敵兆呂蛇怪也發出了一聲震撼天地的咆哮。它駭人的叫聲是吞噬受害者的哀鳴。
音波形成一隻巨怪,朝著猩猩童子襲來。十七那年,就是這一聲吼直接帶走了他的鼓膜和整個腦袋,連戰都未戰就敗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猩猩童子蹬地起跳,在空中繪出一道直線。
他的五色斗篷在空中翻飛,拔出大劍。在漫天的光影中,仇敵的腹部閃過一道紅線。
鮮血猛地噴出,像是林蔭道上的櫻花雨一樣翩翩起舞。
兆呂蛇怪痛苦地一擺尾巴,但連猩猩童子的影子都沒追上。他在空中飛舞如蝶,彷彿重力也被一同留在了地面上。
猩猩童子踏著蛇怪的鼻子起跳,飛到了更高的位置。
夕陽在他身上閃閃發光。
髮絲飄揚,鮮血淋漓,他的生命如同在萬花叢中綻放。
——啊啊。
小弟們紛紛發出了欣羨慕的讚嘆聲。
他的性格完美地概括了「惡童」這個詞,像呼吸一樣打群架,偷吃別人家的柿子,在流浪貓臉上塗鴉惡作劇。
大早上開始就飲酒作樂,醉了便大聲叫嚷著手舞足蹈,然後一頭栽進池塘裡。
他的刀法自然不是跟誰學的,而是他在稻田裡、樹林間和人行道上耍劍時練會的三腳貓刀法。儘管如此——不,正因如此。
他的劍法才如此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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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傍晚即將變為黑夜,天空上現出一抹淡淡的薄琉璃色時,遠處現出了一個小小的影子。那是飛空艇。它降落在起降區,捲起一陣塵土。
玉響從艙門走了出來,群妖的視線登時集中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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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猩童子揮了揮手,粗聲喊道:
「喂——!大小姐!」
玉響輕飄飄地轉過身,看到他的身影,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跳了起來,不顧莉莉米和菈菈米叫著她的名字勸阻,匆匆跑下了登機梯。
她伸出手,撫摸著猩猩童子的臉頰。
「你這是怎麼了。得趕快治療才行……!」
「您聽說我,大小姐。」
猩猩童子雖然戰勝了兆呂蛇怪,但就算是誇口也難以稱為無傷。
五彩斑斕的袍子上沾滿了血泥,失去了光澤,戰旗一樣閃亮的緋紅頭髮也散亂切斷,鮮血在臉頰上乾涸成了紅黑色。
儘管面容邋遢,但猩猩童子威風凜凜地挺起了胸膛。
「這是榮譽之傷,是男人的勳章。」
「這樣嗎……你總是去幹這些危險的事情……總是讓我心跳個不停。」
玉響白皙的手握成小拳頭,咚咚地敲了敲猩猩童子的胸板。
猩猩童子像是被搔癢似地笑了笑。
雖然害大小姐操心難以輕饒,但被玉響這麼念著還敲了敲胸口,讓猩猩童子打心裡覺得甜蜜。
啊啊,在今天終於如願以償後,她敲在自己胸口的拳頭比春風更愜意。
「大小姐,『百花盛典』您玩得開心嗎?」
「當然開心了,發自內心地開心!」
「那就好!怪不得今天大小姐看著氣色這麼好啊。」
玉響之前白得幾乎透光,彷彿隨時都可能要消失掉。但現在她的臉頰上染上了一抹玫瑰色,指尖也現出帶著光澤的桃色珠光,幾乎連呼吸都像雲母碎片一樣閃閃發光。
「都多虧了你,猩猩童子。謝謝你。」
「別、別客氣嘛。為了大小姐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猩猩童子用手指蹭了蹭鼻尖,最後露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在這之前我一直有話想跟您說。您願意聽嗎?」
他的聲音中沒有了平時的粗獷,幾乎帶著比斬斷兆呂蛇怪時更甚一分的嚴肅。
「老大……!」
原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眾妖頓時鴉雀無聲。金蘭也咽了嚥口水。
終於到了向玉響小姐告白的時刻。
上百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投在兩人身上。猩猩童子張口道:
「您對溫泉療養有興趣嗎?」
一群人氣得人仰馬翻。
玉響淡淡一笑,歪了歪頭。
「溫泉療養?」
「是。為了大小姐您能健康起來,我專門找了一口泉質上等的溫泉。包治百病!」
「老、老大!您稍等一下!」
金蘭匆匆跑上前去,中止了兩人的談話。周圍眾妖紛紛點頭。
「啊?幹嘛啊金蘭,沒瞅見人家正說話呢?」
「老大,您借一步說話。」
金蘭抓住猩猩童子的肩膀,不容分說地把他從玉響身邊拉開。
他壓低聲音問:
「老大,您這是演哪齣?您不是要向玉響小姐告白的嗎?」
「告白?!」
猩猩童子臉上一驚,高聲叫了出來。
晴天霹靂。
「你沒聽見嗎?我是打算請大小姐去溫泉療養,接風洗塵,恢復恢復。」
金蘭「啪」的一聲拍了下腦門。
「啊,您兩個去啊。溫泉約會——老大您的主意還真有味道。」
猩猩童子對著金蘭腦門猛戳了一把。
「你這蠢貨,我怎麼能做那麼不光彩的事?我只是負責接送大小姐而已。」
哎哎哎——??
眾妖的呼聲幾乎令地面搖動起來。
金蘭搖晃著猩猩童子的雙肩,絲毫不顧他的頭上還血流汩汩。
「那您打敗兆呂蛇怪是圖什麼啊!?」
「因為那家溫泉旅館說被兆呂蛇怪害得要幹不下去了,才來拜託我的。我也不能在鬧蛇怪的時候帶大小姐去啊!」
「您說的是……?」
金蘭的眼中閃爍著萬花筒般的感情:理解、驚訝和憤怒,最後統一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忿惱。
「……你、你這孬種!沒骨氣,膽小鬼!」
「你、你說什麼!?」
猩猩童子好歹也是「醉生無雙」的首領,為了團結這夥粗漢,有時也會毫不猶豫地行使暴力。
他很少受到小弟的辱罵,所以在暴怒之前先大吃一驚,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他還沒回過神來,其他手下也加入了進來,你一嘴我一嘴地罵了起來:「懦夫!」、「膽小鬼!」、「笨瓜!」、「傻樂呵!」,跟打翻了火盆一樣。
在這種氣勢下,連天不怕地不怕的猩猩童子也沒能挺起胸抬起頭來嚷嚷回去。
「你們是搞錯什麼了?咱啊,不是想跟大小姐這樣還是那樣,只要能看到她幸福地微笑,我就夠了!明白了嗎?」
「您不想和她拉拉手嗎?」
金蘭問。
「想是想……」
猩猩童子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
「那您就得先告白才行啊!」
「都說了不是這麼回事了!」
「您這大傻子!」
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出招,還是「醉生無雙」成立以來的第一次這等危機。
正當感覺一切即將完蛋時,玉響的狐耳從人群中探了出來,朝這邊瞧了瞧。
「你們兩個談完了嗎……?」
「當然!」
猩猩童子和金蘭連連點頭。
人群刷地一聲分開,猩猩童子跑到了玉響身旁。
「竟然讓大小姐如此久等,我這實在是!」
「不,沒關係。所以……剛剛你提到的溫泉療養……」
「啊,是是!現在的紅葉一定也漂亮,只要大小姐這邊沒問題,明天就能安排您出發!」
「多謝你的好意了。我真的很感激,但是……」
「但、但是……?」
猩猩童子呆呆地張開了嘴,而玉響則禮貌地低下了頭。
「溫泉療養的話,莉莉米和菈菈米就沒法一起享受了吧?所以,這次就不用麻煩了。」
「呃?」
他不禁發出了傻呵呵的聲音。
莉莉米和菈菈米在玉響身後擊了個掌。
猩猩童子拚命地補救了起來。
「別管那兩個人偶了,大小姐您的身體是最優先的啊。」
「哎呀,你怎麼說話!莉莉米和菈菈米可是我最親愛的朋友。」
玉響又敲了敲猩猩童子的胸口,後者唔了一聲。小弟們紛紛絕望地舉起雙手──這下完蛋啦。
玉響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而且呢……」
「我沒必要再去療養了。」
「嗯嗯?怎麼回事?」
猩猩童子長大了眼睛,兩位馬戲人偶繞到了玉響身前,擋在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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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響大人身體健康了。」
「你這醉鬼推薦的溫泉,不去也罷。」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突然這麼說了,他無法一下理解詞句的意義。
莉莉米和菈菈米講述了在聖律詩院發生的那個奇蹟。
「……也就是說,大小姐她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
「還需要我們再說多少次。」
「腦子真是跟長相一樣爛。」
雙胞胎的謾罵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畢竟夙願終於實現了。
幾乎無法站立的痛苦也一掃而空,生命之力從他體內奔湧而出。
「那您現在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了,那還去什麼療養啊!大小姐,您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對了,去千尋谷遊船,還能看到漂著花瓣的瀑布,還可以去帝都看現在的潮流——」
「衷心感謝你邀請我。但之後再安排。」
猩猩童子眨了眨眼。
「為……為什麼……?」
「我答應莉莉米和菈菈米,第一次旅行和他們一起去了。最近這段時間,我想和他們一起度過。」
「什、什……什……?」
猩猩童子的表情像是在第一次到的地方走丟的小孩。
他不顧面子地央求道:
「人偶在我也不介意。只要大小姐您許了,我……」
玉響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眉毛。
「請之後再邀請我吧。」
「玉響大人,車在那邊等您了。」
菈菈米趁玉響話音剛落,便結束了兩人之間的應酬。
哼哼。
望向猩猩童子的視線中飽含著贏家的傲氣。
「好,我們走吧。」
玉響向猩猩童子鞠了一躬,便轉身離去。
只剩下猩猩童子稻草人似地站在那裡,臉上還掛著愚蠢的表情。面對這場慘劇,連一直嘰嘰喳喳的眾妖也找不到什麼話可以跟他說。
冰涼的秋風瑟瑟吹過。
這時,莉莉米和菈菈米又跑了回來。
「喂,車前的馬夫怎麼不見了。」
「這群醉鬼,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荊棘一般的謾罵對猩猩童子毫無影響。
話語像是手指之間的沙子一樣漏出:
「大小姐……」
「哈?」
菈菈米擰起了一邊的眉毛。
「大小姐還是第一次這麼冷待我……」
玉響對他動氣的次數多多少少超過了兩隻手能數得過來的範圍,但怒氣之中包含的還是發自內心的溫柔,是為猩猩童子著想。
無論何時,玉響都對猩猩童子非常溫柔。
回想一下,這之前他贈予玉響的禮物裡有不少都完全不合適。
金銀絲織成的緞子不對她的口味、花了大價錢求來的健康祈願護符也是假的、號稱百年古草的藥材不過是菜葉子、從暗邦專程請來的馬戲團也是刺客。
即使如此,玉響還是次次都會說「謝謝你,猩猩童子。」他鼓起勇氣準備的好意被如此直接回絕,還是第一次。
猩猩童子滿懷悲壯,莉莉米則哼了一聲。
菈菈米也跟著譏笑了一聲。
「我們才是玉響大人的至交。」
「我們是玉響大人的至交,所以她對我們最溫柔。」
「醉酒亂性的惡魔才配不上玉響大人。」
「不如折斷雙角,窩在山裡。」
「不如喝醉之後,投河自殺。」
猩猩童子一言不發,只望著夕陽西下。
他的夙願終於實現了。玉響現在能在陽光下自己行動了,不再需要猩猩童子和周圍其他眾妖的幫助,也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她可以在油菜花田裡奔跑,可以在湛藍的大海中嬉戲,可以在錦繡的秋葉上起舞,也可以躺在層層疊疊的白雪上。
但伴隨在滿面微笑的她身旁的是莉莉米和菈菈米,沒有猩猩童子的影子。
突然,他的心像被冰柱刺穿一樣刺痛。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想起玉響的笑容時,竟然可以感到如此不甘心。
他恍然大悟。
「我……是想要大小姐為我而笑啊。」
不禁吐露出的真心話,被莉莉米和菈菈米無意聽去了。
雜耍棍和呼拉圈上磷火熊熊燃起,朝著猩猩童子的首級便去。
「下賤的酒鬼,竟然想玉響大人特別對待。」
「真該照照鏡子,然後愧死在地。」
「你再胡言一句試試。」
「你再亂語一句試試。」
「你要再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就是拚了命,我們也會將你葬送在黑暗之中。」
猩猩童子仰得就差翻個跟頭。
「想、想吃天鵝肉?!胡說八道,一派胡言!我對著老天爺起誓,我——」
就在這時,他的喉嚨彷彿卡住了一顆什麼東西,聲量壓低到了今天最低的水平。
「……喜歡她。」
「殺了你。」
「……殺了我吧……」
他的臉一片通紅,但酒早就醒了。
一場血戰即將打響,白刃在晚霞中熠熠生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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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鷹羽知
監修:中村聰
監修:中村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