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是,扣掉午餐的賬單,店裡還反找了幾枚銀幣。大概是泰格麗雅致歉的心意吧。即使如此,這點錢根本不夠維持生計。
三千年前的羅洛瓦和奧利維遊歷庫雷各國時,只能幫人做事換取一點報酬,當然也遇到過沒地方住和沒東西吃的情況。不過兩人作為植培種,並不怎麼抗拒在野外過夜。
但在這座城市的大街上過夜顯然不是一回事,絕對會被衛兵抓起來。
「拉迪,你在這之前都是怎麼過的?」
拉迪麗娜認真掙錢過活的樣子簡直完全無法想像。
「我給貨運商隊做過保鏢。還挺賺錢的,又能鍛鍊身手,所以我挺喜歡那份工作。這座城市應該也有這類需求吧……」
拉迪麗娜一邊說,一邊四周瞧了瞧。
「總之只要有架打就好嘛。」
真是個可怕的人。
「我覺得……去搶別人東西之類的……是不是不太好……」
「如果連場架都不打,怎麼能讓你知道我的實力呢?讓你實際見識一下總比我花時間解釋快多了。而且考慮到有這麼多小混混也在找煌結晶,總有機會打上一場兩場的……好像也沒有。」
拉迪麗娜微微垂下眉毛,收住威風,正正經經地把幾枚銀幣交給酒館的店員。
「三個晚上。給他另算一間。」
「多謝光顧!另外如果您鬧事我們就會把您轟出去哦。」
「……真是順風耳。」
「那當然。」
羅洛瓦慌慌張張接住了壯實的店員丟來的鑰匙。
至少有三天能過活了。那之後該怎麼辦呢?
「那麼,導遊我也只能給你當到這裡了。我們各忙各的吧,拜拜。」
拉迪麗娜轉過身去,走上了客房所在的二樓。羅洛瓦匆忙跟了上去。房間看起來有了些年頭,但打掃得還算乾淨。
他坐在床上,輕撫著手臂斷掉的肩膀處,陷入了深思。另一側的胳膊和身體的連接處好像也鬆鬆垮垮的,之後發生些意外也沒什麼不可能——畢竟這副身體看樣子已經埋在土裡過了三千年。
他開始鼓勵自己:在這三天裡能打聽到和奧利維有關的消息就好。所幸這裡是人來人往的酒館,是每座城鎮的消息樞紐。奧利維還喜歡喝酒,或許他本人都會出現在這裡。
——不過就結論而言,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橄欖樹的植培種?沒有見過……」
酒館工作的人說。答畢他便把雙臂抱在胸前,一邊嘟囔著一邊回憶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想起來見過。
酒館工作的人說。答畢他便把雙臂抱在胸前,一邊嘟囔著一邊回憶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想起來見過。
「三千年前在通利的植培種?哈?那怎麼可能還活著啊?又不是不死生物……」
「記得那些過去的事情幹什麼!喝酒啦喝酒!還有這個白粉!簡直棒呆了!」
「哦,知道啊。不過這個情報的價值……算你便宜,十枚金幣好了!」
等等。
本來就不擅長和陌生人說話的他,到了第二天晚上,身體和靈魂都只感到筋疲力竭。
他小小嚥下一口水,望向酒館一角空無一人的方向。拉迪麗娜從他面前經過。她冰冷的視線幾乎奪去了羅洛瓦僅存的一點精力和體力。
「你這副表情好像被大風刮翻了一樣。不用你說我都知道你沒走運。」
「哈哈……拉迪你呢?」
「沒好到哪兒去。神殿後山上盡是在找煌結晶的人,看那副樣子像是已經找遍了。果然神殿裡面,世界樹附近比較可疑……」
拉迪麗娜說到這裡時,被人打斷了。
「哦?你們也是煌求者嗎?」
回頭一看,一個身穿豎條紋燕尾服的精靈男子拄著拐杖向兩人走來。他戴著單片眼鏡,留著小鬍子,看起來很紳士。
「煌求者?」
羅洛瓦重複了一遍這個他不認識的詞,男人聽後驚訝地張開了雙臂:「真是巧啊!」
「『煌求者』就是和你我一樣尋求煌結晶,胸懷一夜暴富夢想的勇士!相見都是緣分,來分享情報吧,如何?」
拉迪麗娜警惕地瞪了這男人一眼,但他似乎把沉默理解成肯定,坐到了羅洛瓦身旁。
「我叫羅洛瓦,這位是拉迪麗娜。」
「還有莫莫可。」
「我叫斯特萊,以前是馬戲團的魔術師,每天過得都非常精彩……我的魔術、野獸表演的雜技、華麗的雙胞胎的表演……」
男人合上了雙眼,彷彿在回憶那段時間,想起了無數觀眾的面龐。
「在離開那裡之後,我現在手藝大不如前了。」
斯特萊從燕尾服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曡卡片,空中便突然出現了無數飛舞的蝴蝶。不光是羅洛瓦,連拉迪麗娜和莫莫可也睜大眼睛觀看他表演。
「哇,真厲害!」
「「不過現在都沒什麼用了。這座酒館裡倒是有不少煌求者會在工作之餘玩玩牌,但如果不賭上點什麼,不也挺沒意思的嗎?我就幫他們發牌。」
「這樣啊。說實話,我從來沒怎麼賭……」
「嗯。那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羅洛瓦剛說了一半,斯特萊便一把將他摟進懷裡,輕聲說,
「馬上有一個叫魯烏的人要來。我之前和他賭過,他不僅輸得精光,不肯付我籌碼,還給了我一下子。」
他指向自己下巴上青紫色的痕跡。
「我只能拜託你了。我作莊家,絕對幫你贏,希望你能狠狠訛他一筆。他是個賭博狂,絕對不會不接受挑戰。」
「不,那個……我沒有錢……」
羅洛瓦無分文,自然沒錢作賭注。他以為能用這個理由從麻煩中脫身,卻沒能得逞。
「你的賭注我出。我絕對不會讓你虧錢,贏他的錢都歸你。求你了。」
「不是,我……」
「謝謝你了,真的!快,魯烏要來了!」
一個看起來四十來歲的高大人類男子拿著啤酒杯走近,他所有的手指上都帶著金戒指,生著一副典型的惡人相。
「你好呀,魯烏。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不錯吧。那今天也來讓我大賺一筆吧。」
魯烏一邊坐下,一邊把手指掰得劈啪作響。
「別急。今天你和他賭吧。這位是羅洛瓦,他超厲害的哦,是首都那邊來的有名賭徒。聽說他沒有右臂也是因為名譽的負傷。」
謊言如泉水般從斯特萊的口中湧出。羅洛瓦的心臟幾乎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嗯?行,那就開始吧。」
魯烏把皮袋咚地一聲放在桌上,能瞥見其中有金幣也有銀幣。雖然不知道具體數量,但想必不少。
羅洛瓦等人落座在酒館的冷清一角,遠離白天就醉酒的嘈雜人群。現在氣氛尤其緊張。
賭局是「二十一點」,除了王牌以外的總點數最接近二十一的人贏。
羅洛瓦從斯特萊手裡拿到了三十枚銀幣。對於身無分文的他而言,這筆巨款落入手中令他的胃感到一緊。
性格軟弱的羅洛瓦拿到錢後,完全失去了拒絕的勇氣。他緊張地翻開莊家發的牌——二十一點。這是這個遊戲中最強的牌張組合。
「混賬!」
魯烏重重地一拳砸在桌上。斯特萊趁他沒注意,悄悄向羅洛瓦擠了擠眼。
雖然心痛,但斯特萊的手藝看樣子確實可靠。羅洛瓦剛一放下心來,在贏了五次後便突然連負了幾局。
穿插個一負兩負確實能降低被懷疑的風險,但羅洛瓦一輸便停不下來,轉眼間就把斯特萊的錢輸光了。
「那個,我已經沒錢下注了……」
羅洛瓦害怕地說。魯烏猛地扣住了羅洛瓦的雙肩。
「開什麼玩笑!遊戲才剛剛開始吧!怎麼能這麼算完呢?」
「不是,我……」
羅洛瓦望向斯特萊的方向,但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不知道想表達什麼。
「喂!你都玩到這裡了,不能就這麼完吧!」
「咿、咿……」
羅洛瓦心中一直有的懷疑終於變為了確信。他被這兩個人套路了。
「快點,下注吧!快點!快!」
在魯烏近乎狂暴的氣勢下,拉迪麗娜反射性地握住了劍柄,但咬緊了嘴唇沒有拔劍。畢竟店員說過了鬧事會被轟出去,而從這裡被轟出去,她就真的沒去處了。
不,我不下注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自己真是弱小。在三千年後的世界裡,光靠自己——沒有奧利維在身邊,怎麼可能生存下去。
正在這時,他聽到了聲音。
「——喂,羅洛瓦!別一副枯萎了一樣的表情了!我來幫你了,放心吧!」
「!?」
他像是被猛擊了般回過身——而眼前只有破舊的木牆。
當然了。現實怎麼可能這麼如人意呢?
「哈哈……哈……」
「笑什麼笑,真噁心。繼續吧!」
「嗯……」
羅洛瓦的手無力地伸向了牌堆,正當此時。
側邊的椅子突然被人從桌底拉了出來。
是個陌生的女孩。
「大家好!看起來這邊玩得很有意思呢,也算我一個如何?」
伴隨著這輕浮得有些惱人的聲音,出現了一位像是十七八歲人類少女的電子改造體。

「喂,這是我和這傢伙的賭局,少插手了。」
「我也想賭哦。」
拳頭大的皮袋落在桌上,發出了沉重的金屬音。
袋口微微張開,其中的無數金銀幣發出耀眼的光芒。
男人猛地嚥了嚥口水。
「你……你還挺有錢啊。」
「那可沒有,這就是我寶貴的全部財產了。要是輸光了我可會哭的哦。怎麼樣?」
「好吧。」
遊戲繼續。
魯烏贏了。又是魯烏贏了。還是魯烏贏了。兩人似乎不想再偽裝出千了。眼見少女手裡的錢越來越少,她終於小聲哼了兩下:「嗯嗯……」
「——莊家碰右肘表示加一張,清嗓子表示加兩張,歪頭表示該停牌了。另外莊家發牌的時候也動了小手腳呢。不僅把不需要的牌藏在袖子裡,牌上還做了記號……太厲害了!」
「!」
「你說什麼?」
兩人的手段被徹底看穿,面相蒼白,而少女依舊一副冷靜的表情。
「倒也沒有怪你們啦。只是很好奇(・・・)你們到底怎麼出千而已。」
「好奇這個有什麼用。都走到這一步了,要是敢離席你就完了。老老實實把賭注全部交出來吧。」
「當然要繼續下去了!不過不要再這樣小打小鬧了,我把手裡剩下的錢全部下注!來吧,來吧!」
少女頗具氣勢地把剩餘的銀幣往前一推,兩人一下顯得有些心虛。不過在一瞬間的困惑後,又咧開嘴笑了起來。
發牌。
魯烏是二十點。少女翻開了發來的牌。
二十一點。
「怎麼可能……!」
斯特萊臉色一變,魯烏踹開椅子站了起來。
「你偷牌了?」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壞事呢?不過,令人好奇的事情總會想嘗試一下(・・・・・・・・・・・・・・),對吧?」
「你這女人!」
「呀!不要動手啊。你們也可以選擇到此為止啊?畢竟我已經拿回本金了,你們想結束我不會介意的。」
「什麼結束!繼續!」
魯烏猛地坐回椅中。
——咕嚕,咕嚕咕嚕!
魯烏的腹中傳來了地動山搖般的隆隆聲,他瞬間臉色發青,身體前屈捂住了肚子。
「嗚、咕、好痛……你這死女人,還給我下藥了嗎……?」
「啊?我可不會做那麼野蠻的事情哦。」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盯著魯烏一直用的啤酒杯,輕輕捲起了身上穿著的白大褂。
褂子內部的插兜里盡是裝有各類藥劑的試管,有些還發出淡淡的螢光,恐怕是毒物。
「咕嗚……廁所……」
「哎呀呀?剛才是誰說『離席就完了』?還有『賭注全都交出來』化類的?麻煩你老老實實坐在這裡繼續丟人現眼吧?」
「咕、哦……你這傢伙——!」
「請住手啦!反對暴力!我只是個弱女子啦——!」
少女機械般地念道。眼見著魯烏舉起的拳頭便要砸下來了。
緊迫的氣氛下,少女安靜地笑了笑。
「——奧布。」
說時遲那時快,一名高大巨岩般的騎士倏然立在少女身後。騎士身著黑色鎧甲,嚴肅的神情幾乎使空氣都為之冷卻。明明是個身高幾乎要觸及天花板的高個子,不知是不是在刻意隱蔽自己,之前竟沒人注意到他。
然而他釋放出一股殺氣後,氣氛驟變。

他沒有攻擊任何人,也沒有拔劍抵在任何人的喉間……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到了恐懼。
這是一種面對洶湧的大海、不見底的永恆深淵、超越常識之物時感受到的、像是被淹沒般的絕望。
羅洛瓦看到這個男人後,剛要發出驚叫,卻被響徹酒館的其他聲音蓋了過去。
「哇啊啊——!」
斯特萊和魯烏踢開椅子跳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逃出了酒館,自然沒看到那少女正與他們揮手道別。
「拜拜咯——!」
「……這個大個頭是什麼人啊?」
拉迪麗娜把手搭在劍柄上,和突然現身的騎士保持著距離。
「好厲害啊。很少有人能看到奧布還不逃跑,畢竟他長得稍微有點嚇人。」
這算哪門子「稍微」啊……?
羅洛瓦完全沒有插話的勇氣,只能腹誹。
「你是?」
「我就是超級有名的天才研究者伊娃。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哦。啊,也可以叫我『小天才』啦!」
「伊娃……小姐?」
「哎呀,你這人真沒意思。然後旁邊這個大個兒擺件是奧布。叫他小奧就好哦。」
「別。」
騎士首次張嘴說話,但表情依舊嚴肅。
「這個人又在害羞了。他老是這樣。叫他奧布小親親也可以哦?」
「……」
騎士沉默不語。拉迪麗娜把手從劍柄上移開了。
「總之先道謝吧。謝謝你們。」
「哦?不謝不謝。畢竟我一回到酒館就發現有迷路到這裡的孩子被欺負……唉,真可憐真可憐。」
「迷路?」
「畢竟這裡可是煌求者交換情報的地方,不是你們這種可愛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該來的……」
「我也是煌求者。」
伊娃話被打斷,驚訝地盯著拉迪麗娜。
「哎,這樣啊。那我真是不該幫你們,真失望。」
「你為什麼……」
「那當然是為了煌結晶啊。這裡的所有人不都是嗎?」
伊娃環視了一下酒館,剛剛還瞥向這個方向的人紛紛移開目光。
這一男一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估計沒人想和他們沾上關係。
「抱上去……我說,你打算拿煌結晶做什麼啊?」
「……做什麼?」
伊娃輕輕地睜大了眼睛,純粹驚訝的表情中還殘留著一絲純真。
「我只是『渴求知識的人』而已。驅使我的只有對世間一切的求知欲。請不要把我和為了滿足自己慾望而行動的傻子們相提並論。」
「你說什……」
「……喂。」
奧布斯庫戴特及時制止了拉迪麗娜和伊娃之間的氣氛進一步變險惡。
伊娃聳了聳肩,臉上沒有一絲反省表情的痕跡。
「我只是從小時候的那天開始就想知道……對了,你們兩個有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傳聞?」
說著,伊娃從白大褂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塊透明的藍色石頭。這是一塊散發著鉍礦般金屬光澤的水晶,附著在拳頭大小的石頭上,發出彩虹般的光芒。雖然像是一塊天然礦石,但又有種難以言說的機械感。
這究竟是什麼?
伊娃向目瞪口呆的羅洛瓦和拉迪麗娜輕輕露出微笑,然後開口解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