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處傳來了聲音。像是男聲,又像是女聲,甚至像是弦樂器一同奏響的聲音。這溫柔的聲音反複搔動著羅洛瓦鼓膜最為敏感的部分。
——好可憐。
——好可憐。
——好可憐。
羅洛瓦的思考像陷入了泥潭一般又慢又鈍,光是對這個聲音作出反應都耗了一陣。他模糊的意識終於織出了一句話。
「可憐?誰……?」
——當然是你了,植培種。唉,好可憐啊。
「為什麼?」
——這世間最悲慘的不幸,莫過於孤獨。
——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不被任何人需要,像是完全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
——詛咒他人者,除為受詛者送葬,更要自掘墓穴。但連詛咒你的人都沒有,那自然也沒什麼墓穴可供人憑弔了。
——這世間可有比這更不幸的遭遇嗎?
「但,我……」
羅洛瓦張開口,像是要反駁——但突然回憶起了那天晚上的經歷。
「——找到你了。」』
腳下開始塌陷,他感覺彷彿要被吸入深淵一樣,還有令人顫慄的聲響。羅洛瓦發不出聲音,慢慢地望向身後。
潛藏在黑暗中的是神秘「巨軀(unknown)」。沒人能看到他的全貌,只有呼咻呼咻的呼吸聲不斷傳來。不是一隻兩隻那麼簡單。在黑暗深處,無數閃著紅光的眼睛蜿蜒盤繞。
「巨軀(unknown)」張開令人不忍直視的赤黑色下顎,譏笑著。
「……!」
他雙腿一直顫抖,整個人動彈不得。牙齒不住地打架。生物的本能告訴他,這不是他能對付的對手。無論是逃跑,還是大聲呼救,更別說奮起反抗了,根本就——
「喂,羅洛瓦,我不是說晚上如果要上廁所的話就一起去嗎?奧利維,寂寞得快哭了呢。」
站在在羅洛瓦和「巨軀(unknown)」之間的是奧利維,手持長劍,劃開虛空,凝視著黑暗。
「我說啊,找我家孩子的話,能不能透過事務所聯絡?」
「——老樹,啊。退下吧。」
「竟然說我老,真沒禮貌!我可只是年輕力壯風華正茂的1004歲而已?」
奧利維摘下護手(Gauntlet),向前伸出手臂。
「繁多之命啊,綻放吧。」
奧利維的掌心隨詠唱而發出了白色柔光。柔綠色的橄欖樹苗像是應他邀請一般從地面上發芽生出,尖銳的樹尖生猛地衝進了渾濁的黑暗中。
一瞬間的靜寂。樹木頓時被黑暗之中明亮的紫色鬼火點燃,化為了黑炭。
「也是啊。」
他苦笑道,指尖現出了老樹一般的紋路,逐漸擴散。這乾涸大地一樣的紋路只消片刻便擴散到他的脖子和臉頰上。
奧利維輕輕嘆了口氣,闔上了雙眼。
「……到此為止了嗎?」
黑暗中的「巨軀(unknown)」或許是意識到他的絕望,嘲笑聲變得更大了。它的下顎張開到最大,飛到了空中。
奧利維在被吞下前的一刻,回頭朝著羅洛瓦一笑。
「——去吧,羅洛瓦!讓這個世界充滿生命吧!」
預感。
被一個人拋在後面的預感。永遠無法再相見的預感。
世界會迎來變化的預感。
羅洛瓦想跑過去,腿卻一動不動,只有身子向前撲去,倒在地上。他用手肘支起身回頭看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樹根緊緊捲了起來。他想脫身,但光是在企圖把力量用在腿上的那點時間裡,樹根就迅速生長,並籠罩住了他的全身。
樹根的力量雖強,但完全沒有傷害羅洛瓦的意思。它充滿著豐富的生命力,將羅洛瓦緊緊抱在了懷裡。
「不要……奧利維!」
他伸出的手未能抓住任何東西,而是陷入了木質巨大搖籃中的黑暗。
他不需要什麼奢侈的生活、不需要什麼美味的食物、不需要什麼溫暖的床。他只要奧利維在他身邊。
明明就這麼簡單。
這幸福的世界像是被刀切斷一樣,驟然終結。
——你怎麼了嗎?
聲音穿過泥濘般的黑暗,爬進了羅洛瓦的耳朵。
「……奧利維為了我成為了世界樹。」
——真是孤獨啊。世界樹紮根在這片土地上,將慈愛之雨平等地灑在世界上。
——多麼殘忍啊。他的愛如此平等,而平等是最殘酷的。只有偏愛才能讓人滿足。
——你呢?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
——好可憐。
「……」
——無話可說了嗎?當然了。
——啊,對了!
——我有個好方法,你想知道嗎?
「有什麼辦法嗎?」
——呵呵,順從欲望,真不錯。欲望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你聽聽,這個主意如何?
——能改變過去是不是很棒?
——煌結晶擁有能改變過去的力量。所以大家才會都想要它。
——那東西應當歸你所有。
「我……?」
——沒錯。
——……
——嗯?哦,似乎有人想打斷我呢。不過總之你身上有著你還沒意識到的力量。擁有力量的人都有使用它的權利,以及滿足欲望的權利。
——你會怎麼改變這個世界?
——讓我聽聽你的欲望吧。
——羅洛瓦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