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只有罪人才能生存的城市裡,即使是腐爛的垃圾也有價值。
新鮮屍體是三獎。廢品是四獎。
廢紙是二獎,但如果其中夾雜著黃書,那可就是頭獎了。
把這些垃圾賣給回收商換點小錢接濟生活,才能勉強不成為三獎的一員。
真正的垃圾也要按價交易,而所謂的「人中垃圾」,也就是罪犯,當然也逃脫不了按價交易的命運。
首先最沒有威望的是小罪犯、扒手和詐騙犯一類。這些人與路邊的小石子和蒼蠅差不多。
沾上搶劫或者傷害,終於才勉強算是稱得上罪犯。這一等級的人最多,想要再往上爬,就得靠才能和努力了。
踏著一個人、兩個人,透過孜孜不倦的學習累積罪行,終於才算得上是個正經的罪犯。
這就是暗邦的港鎮潘戈——人稱「罪犯的終點站潘戈」中,罪犯的啄食次序。
這個次序與經濟實力直接相關。犯罪集團的頭面人物,一般都住在金碧輝煌、俗不可耐的豪宅裡,開著長得莫名其妙的汽車。
相反,連「罪犯」都算不上的小流氓,只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撿撿垃圾。
在這裡,越老實的人,就越底層。
人類兄妹賽沙和蘇伊就像是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到了現在。
五歲時母親去世,十歲時失去了家。住過了一處又一處風吹日曬的廢墟之後,兩年之前,兩人將目光轉向城郊的一坐小建築。
這裡曾經是罪犯之間頗為搶手的地方,但死在這裡的人兩隻手都數不完,不知不覺間就也再沒有人來了。
老舊黴黑的外牆當然就算用最客氣的方式形容也不能算是美觀,但居然還有水電。
與睡在屋簷下相比,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兩人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罪犯隨時會回來。半年過去了。一年、兩年過去了。哥哥賽沙十七歲,妹妹蘇伊十六歲了。
到了這個歲數,要是兩人對自己有信心,早就開始闖蕩江湖了。去當個扒手或者騙騙錢,沒辦法讓他們的生命更有價值。
在窗口邊的賽沙抬起頭時,天空正現出一片燃燒般的粉紅色。日落即將來臨。船很快就要開了。
焦急之際,賽沙檢查了一下斗篷裡的工具。

手套、小刀、剪刀、錐子、用布包著石頭做的假錢包。
他把當作護身符用的玻璃小刀收進了腿上的套裡時,聽到蘇伊的聲音從浴室傳來。
「欸!欸,賽沙!」
缺了幾片木板的推拉門打開,頭上裹著毛巾的蘇伊伸出了頭。
「染髮粉的罐子不見了,你有看到嗎?裡面還剩下那麼一點。」
「染髮粉的……罐子……?」
三天之前扔掉的那個?
賽沙忍住了沒有「呃」出聲來,勉強穩住了表情。
「你自己扔掉了吧?」
「嗯……?」
蘇伊一臉不信地撅起了嘴唇,瞪著天藍色的眼睛盯著賽沙。
謊言連三秒鐘都沒有撐住。
「……抱歉,我不小心扔了。」
「今天買給我就饒了你!」
蘇伊充滿精神地宣佈,沒有給賽沙回應的機會,就把門關上了。
賽沙聽著淋浴的聲音,匆忙在斗篷的口袋了翻了翻,但只有兩枚銅幣。怎麼想都不夠。看樣子今天出去工作,還得賭上哥哥的尊嚴了。
不擅長說謊的賽沙的「工作」是扒手。混在人群裡,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走貴重物品。
不過在這座罪犯之城,他的成功率不高,靠撿垃圾賺的錢都多不少。
相比之下,蘇伊的「工作」就豐富多彩了。
她不僅巧舌如簧,能把垃圾賣出高價,還會一邊裝出關心人的樣子一邊偷偷扒走錢包。
說他是靠妹妹蘇伊養大的也不為過。
不光是壞把戲不如妹妹,連長相上的差距也越來越大。
賽沙充其量算是五官端正,但蘇伊是人人不禁回頭多看一眼的美少女。
小巧的臉蛋、纖細的脖子,輪廓分明的兩隻眼睛像清澈的大海一樣湛藍,她一露出調皮的笑容,眼中還會發光。
兩人一比,甚至不會認為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推拉門打開,穿著內衣的蘇伊走了進來,擦了擦頭髮,拿起桌上的剪刀。
「弄乾好麻煩啊,剪掉算了。」
「什麼?」
賽沙不禁叫出了聲,蘇伊則揚起了纖細的眉毛。
「『什麼』什麼』啊。頭髮是我的,要你管啦。」
「嗯……也是……」
過於有道理。無法反駁。
賽沙不光不擅長說謊,還不會拌嘴。過往十年,他一次都沒有說贏過蘇伊。
即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劣勢,他還是思考著言辭:
「但是……還是長一點好看……我覺得。」
「哼。這樣嗎?」
賽沙避開了視線,蘇伊則笑著回過了頭。
「再說一次?」
「才不要。」
「嗨,好看的話就不剪了。」
蘇伊放下剪刀,從牆上取下了黑色斗篷。
「話說,現在外面怎麼樣了?」
蘇伊推開窗戶,雙手叉腰,身體前傾。
太陽已經下山,房屋之間的天空染上了深藍色。遠處隱約能聽到粗野的歡呼聲、喇叭聲和槍聲,非常嘈雜。
「嗯……是好機會的聲音啊。」
這座城市一年有兩個盛大的節日,其中一個就是今天。
平日避開潘戈的人,今天都帶著大筆錢財前來,自然容易成為扒手和騙子的目標。
連平時不擅「工作」的賽沙,今天也想取得一些了不起的戰果。
「時間到了。走吧。」
蘇伊把斗篷披在自然吹乾的頭上,而當賽沙也披上他的斗篷時,粗野的怒吼聲從外面傳來。
「臭婊子!我知道你在家!開門!」
砰砰砰!
大門瘋狂搖動,閂著門的鐵皮板不停作響。
既然是這樣打招呼的,聽起來像是蘇伊的客人。
「誰啊?」
「不知道。」
蘇伊搖了搖頭,然後垂下頭來陷入沉思。「……啊,稍等。」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蘇伊在燈光昏暗的小巷裡病懨懨地彎著腰。
當然,這不過是「裝作不舒服」而已。不過很快就有一個男人上鉤了。
「這附近有個要命的壞傢伙。白頭髮白眼睛!白頭髮白眼睛的怪物!聽我說,我送你回家吧,小姑娘。可嚇人咧!白頭髮白眼睛!」
男人拼命地翻著白眼,大概是想要展示他說的「怪物」有多可怕。蘇伊拼死忍住了笑,怯怯地點了點頭。
當然,男人的目的並不是送她回家。他領著蘇伊進了路上一家酒館,開始勸她一同喝上幾杯。
玻璃杯底可疑的紅色粉末尚未溶解乾淨,掛著些小氣泡。
蘇伊沒有喝,而是假裝站不穩,打翻了男人遞來的酒,然後又點了一杯。
一下暴躁起來的男人,沒等蘇伊點的酒來,就把自己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當然,裡面混了不少從那個男人身上偷來的紅粉。
回顧完這一票,蘇伊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那傢伙,口吐白沫咣嘰就倒地上了,簡直笑死了!然後,戰利品就這個。」
蘇伊從斗篷裡拿出一個接縫處都開線的破舊黑色錢包。
「裡面啥也沒有,就當我的零用錢好了。不過分吧?」
這個家的規矩是,工作成果要逐一呈報,用來支付生活費用。
蘇伊當天沒有好好彙報,似乎有點內疚,緊張地擺弄起了指尖。
賽沙腦子裡想的並不是零錢的事情。
「紅粉……那可是相當厲害的傢伙啊。你給他下了多少?」
「都倒進去了。反正就一小袋,全下了。」
「好傢伙……」賽沙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進去那麼多,別說棍子了,可能兩顆球都保不住了吧。」
「這麼厲害?那我這票豈不是幹大了。」
蘇伊開心地舉起了一個拳頭。賽沙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
「嗯,幹得漂亮。」
對妹妹,還是以鼓勵為主。
兩人從容地對談,外面的咒駡聲仍在回蕩。大門快要撐不住了。
蘇伊把腿搭在了窗臺上,朝咒駡聲傳來的方向喊道:
「大哥!您傢伙還在嗎?醫院的話我挺熟的,要不然幫您介紹一下?」
終於,閂著門的鐵皮斷了。門砰地一聲被撞開,滿眼血絲的男人像見了紅的公牛似地衝了進來。
「看我不宰了你!」
「唉……」蘇伊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傢伙,上半身比下半身還不好使啊。」
她說著,便跳出了窗外。
「再見囉!」
賽沙也跟著跳了下去。
房間在三樓,離地面大概十來米。著陸方式不好可能會直接沒命。
賽沙在落地之前踩住了遮雨的板子,終於勉強雙手雙腳著地。
膝蓋一陣劇烈麻痛,但沒時間恢復了。野獸般的嚎叫從上面傳來。
而蘇伊已經站了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之後會合。啊,別忘了染髮粉!」
「……瞭解。」
罪犯的終點站潘戈在暗邦的東部。

據說這裡曾經是龍族帝國的領土,是個盛產海鮮的漁港。
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漆黑的海面上沒有漁船,海岸線上停滿了白色的遊輪。
遊輪是有錢人買來消遣度假的,但什麼樣的瘋子會選擇在這漆黑的海面上度假呢?
不過,每夜都能看到攜帶鐵桶的人登上這些遊輪,目的自然就可想而知。晚上遠離港口是潘戈人的潛規則。
但有一天,通常大搖大擺地停靠在港口一角的遊輪也會悄悄躲進側旁,空出港口。
每年兩次,罪犯運輸船駛向暗邦唯一的監獄——「磯漢拿希亞」。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天。
在弱肉強食的暗邦,一般的「壞人」很難成為「罪犯」。大多數壞事都會遭到當事人直接報復,越有力量的人就自然會變得越有權有勢。
不過,即便是暗邦也有監獄。當然,只有出了名的大惡棍才會被關進去。
在罪犯之城潘戈,能被送去監獄裡的罪犯,就像其他地方的絞架球明星一樣,是廣受歡迎的大英雄。
人們從暗邦的各個角落湧來,只為一睹這明星罪犯的風采。這就是潘戈的節日了。
大道上擠滿了數不清的人,根本無法看清前方的情況。
有優雅的夫人、有挺著胸的紳士,還有一群眼睛裡閃著光,大概是扒手的少年。
不過,銅臭味吸引來的不只是扒手。
「阿迦帕!歡迎光臨阿迦拉戲會!來點烤串嗎?」
鮮紅的帳篷下,身著開衩極窄的旗袍的女人們面帶微笑。
「給我來十串!不,二十串!」
「這邊,來一杯紅酒!」
穿著旗袍的女人一個接一個地發出怪聲回應:
「阿迦帕!」
「阿迦帕!」
「阿迦帕!」
賽沙感到有點奇怪,仔細一看,發現每一個女人都是屍傀儡。
原本的種族有人類、獸人、龍人、惡鬼等,但共同點是額頭上都有一張畫著符的魔法貼紙。
應該是常說的殭屍,但她們個個都非常乾淨,讓人完全意識不到是屍體。
暗邦有不少幽靈,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殭屍。
賽沙好奇地注視著這些女殭屍時,其中一個龍人殭屍注意到他,以極快的速度跑來。
糟糕。賽沙匆忙轉過身去,但女殭屍輕鬆地繞過了他,咧嘴一笑。
「阿迦帕!您需要點什麼?」
「啊,我……不用了。」
口袋裡只有兩個銅幣。一串烤串都買不起。
「您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有什麼需要的都請告訴我!」
「沒有……」
看到了賽沙的猶豫,女殭屍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不用客氣!是哭鬧不止的嬰兒、馬上要去約會但衣櫃裡只有襤褸,還是連醫生都不知道怎麼治的難病?」
「多可憐啊。但千萬不要放棄!從奶嘴到生命之燭,阿迦拉戲會什麼都有!」
女殭屍指了指人群的另一側。
遠處有個沙粒大的紅點。睜大眼睛仔細看,是和暗邦的景色截然不同的鮮紅色高樓。
「阿迦拉戲會潘戈店,全新開業!」
「哦,還有店啊……」
看樣子這個叫阿迦拉戲會的店打算在潘戈做生意。
不過在這傻力氣比錢更有用的潘戈,這麼漂亮的高樓簡直就像是在歡迎強盜。
個個臉上掛著笑容的殭屍,這麼一看也感覺像是在狼群面前露出微笑的羔羊。
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當然,殭屍不可能知道賽沙在想什麼,只是繼續一臉堆笑地繼續道:
「馬上就要打烊了,歡迎光臨!」
「呃、啊。有時間的話。」
賽沙回以社交辭令,一揮手,女殭屍便又叫了起來:「歡迎光臨阿迦拉戲會!」
就在這時。
「呀啊啊啊!」
一聲尖叫,人群登時散開,一個男人邁著粗獷的步伐走來。
「——喂!麥酒!」
「……達莫斯。」
賽沙輕聲叫出了名字。男人嘴角一扭,嗤笑了一聲。
達莫斯——人稱「九十九殺手達莫斯」。
狼獸人,高大得賽沙得要仰視才能看到頭,渾身肌肉讓人瞠目結舌。
達莫斯是個濫殺無辜的無差別殺人犯,他的受害者有九十九人,包含各種性別和種族。他是今天要送往墮獄的囚犯之一。
如此兇惡的犯人這麼大搖大擺地行動,一般的話周圍的人早就大驚小怪地喊起「快逃啊」!
然而這裡沒有押著他們的員警,只有充滿歡喜叫著達莫斯名字的群眾。
磯漢拿希亞是暗邦唯一的國營監獄,正式名稱叫「磯漢拿希亞多樣監獄區」。
當然,這種讓人聽了就有氣的名字根本沒有人叫,一般都稱作「墮獄」。
在弱肉強食的暗邦,監獄表面上是讓那些無法自控強大力量的人改過自新。
既然目的是改造囚犯,當然沒有所謂的「極刑」。
囚犯根據罪行判處監禁,但沒有什麼十年二十年的這種眨眼就過去了的刑期,都是些百年、兩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刑期。
於是,一個問題出現了。
生活在庫雷上的物種多種多樣,壽命長短不一,有蔬菜的樹精靈這樣的短命物種,也有活幾百年的精靈和惡魔,還有能活一千多年的龍族。
判一百年以上的刑期,對於本來就活不了那麼久的人而言,不就等於幾十年的無期徒刑了嗎?
面對這種懷疑,磯漢拿希亞自然有答案:
「無需擔心。磯漢拿希亞的囚犯是不會死的。」
囚犯會被強行賦予和刑期相等的壽命,在這壽命結束前,必須在磯漢拿希亞中繼續償還罪行。
無論是一千年,還是兩千年。
然而,沐浴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的達莫斯,臉上絲毫沒有一點悲壯感。
不知道從何時起,一個公開的秘密廣為流傳。
「磯漢拿希亞最深處有個『後門』。」
和正面的墮獄不同,抵達後門的囚犯可以從那裡離開。如果能從那裡逃脫,磯漢拿希亞給予的「壽命」就是囚犯自己的東西了。
區區幾百年的生命可以再延長一千年、兩千年,在這世界上作威作福。
所以最惡名昭彰的惡棍,也會心甘情願地去被關押在這裡。
「喂!麥酒!給我快點!」
達莫斯吼道。
殭屍從身後的冷藏箱裡拿出酒瓶,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減退。
「阿迦帕!您的麥酒。一共五枚銅幣。」
「錢?……你是在跟誰要錢哪,啊?」
達莫斯厲聲道,帶著手銬的雙拳朝殭屍揮了下去。
啪嘰。
一聲鈍響,殭屍便倒在地上。
一片歡呼聲響起。
「達莫斯!達莫斯!達莫斯!」
人群陷入了瘋狂,紙幣四處飛舞,酒瓶一個接一個地遞出。達莫斯一口喝光,現場的歡喜之聲越發沸騰。
達莫斯一腳踩在酒瓶上,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殭屍一眼,轉身離去。
——區區一個販子,竟然想要那個達莫斯掏錢,真沒點分寸!
——活該被揍死!
人群歡呼雀躍。
同情那個殭屍的,似乎只有賽沙一個人。
當然,向達莫斯要錢跟自殺沒有什麼區別,但並不是說她活該被殺。
「喂……」
賽沙跪下身來,朝著殭屍問道。
原本紋絲不動了的殭屍突然像彈簧玩具一樣站了起來。
「哇啊!」
賽沙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但殭屍若無其事地站直,朝著達莫斯的背影說:
「多謝您的惠顧。一共五枚銅幣。」
左臉被打到的地方陷了下去,砸爛的左眼球凸了出來。剩下的右眼卻還是笑容。
「啊?」
達莫斯轉過身來,看了殭屍一眼,這次從側面一拳砸了上去。
殭屍飛進了人群中,四肢和尾巴都像是樹枝一樣折斷,像是蟲子一樣抽搐了片刻,最終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動不動了。
歡呼聲響起。
「達莫斯!達莫斯!達莫斯!」
在歡呼聲中,達莫斯高聲宣佈:
「我要在墮獄裡獲得一萬年的壽命!」
歡呼聲不絕於耳。但也有不同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大,但聽起來就像白紙上的墨水一樣清晰。
「多謝您的惠顧。一共五枚銅幣。」
人群的視線紛紛被吸引了過去。
附近的另一個殭屍朝著達莫斯露出了笑容。
「……真他媽煩。」
達莫斯舉起了拳頭——但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停下了手。
朝他露出笑容的並非只有一人。觀眾之中,獸人、炎龍、女性惡鬼——各種各樣的殭屍的目光都集中在達莫斯身上。
眼中嘴角掛著一模一樣的笑意,完全相同的笑聲。
「多謝您的惠顧。一共五枚銅幣。」
「多謝您的惠顧。一共五枚銅幣。」
「多謝您的惠顧。一共五枚銅幣。」
「多謝您的惠顧。一共五枚銅幣。」
「多謝您的惠顧。一共五枚銅幣。」
在這詭異的情景下,人群也紛紛不再歡呼了。周圍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嘁。」
達莫斯咂著嘴,從口袋裡掏了把硬幣往地上一撒。
「這樣總行了吧!」
摔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了的那個殭屍抽搐蠕動著,一點一點地移動過來,用嘴一個一個地叼起銅幣。
收集到了最後一枚後,她說:
「收您五枚銅幣。」
達莫斯周圍的殭屍齊聲鞠躬:
「歡迎下次光臨!從奶嘴到生命之燭!」
「從奶嘴到生命之燭!」
「謝謝光臨阿迦拉戲會!」
「謝謝光臨阿迦拉戲會!」
暴力在潘戈並不罕見。但眾人從未見過如此陰森的場面。
賽沙感到一陣寒意,幾乎無法動彈。突然,他的肩上被輕輕敲了一下。
「哇!」
他嚇得大叫著跳了起來,背後的是蘇伊。
「怎麼了怎麼了?賽沙?」
「……沒什麼。」
聽到賽沙的辯解,蘇伊嘟了嘟嘴,但很快就低語道「你看!」輕輕展示出了手裡握著的東西。
其中,一枚鑲滿珠寶的金戒指閃閃發光。
「不愧是過節,賺到了賺到了。你那邊怎麼樣?」
「還沒有收穫。」
「喂,我們可不是來玩的。你別光看漂亮女生,忘了工作的事情……」
蘇伊眉毛一挑,正準備接著數落哥哥,眼前突然走過一個在賣花飾的女殭屍。
蘇伊的眼睛一下變了顏色,向前傾了傾身子,好像要跟上去。
「欸,阿迦拉戲會來了啊!這麼厲害,好開心。」
「你聽說過?」
「當然啊!這可是常識啊常識!」
賽沙的「常識」都是從看到的廢紙雜誌上得來的。
封面上的標題通常都是這類:
「超酷炫出千百選」、「無敵犯罪手法」、「量少上頭的用法」——他的「常識」當然比較偏門。
賽沙猶豫了一瞬間要不要裝作知道,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坦白了。
「我沒聽說過。」
「那我告訴你吧。」
阿迦拉戲會。
大掌櫃阿迦拉開辦的「從奶嘴到命之蠟燭什麼都賣」的巨型企業。
主要是在龍族帝國的大街小巷開設商店,以其種類繁多的商品為人們的日常生活提供支援。
像蘇伊這樣注重外表的少女,看著他們琳琅滿目的產品,總是羡慕不已——
「而且廣告也非常洗腦,大掌櫃阿迦拉親自語速飛快地講話,這種感覺……阿迦帕!」
「店員也都這麼說吧。」
這個說好聽是非常獨特,講難聽很嚇人的詞原來是老闆那裡發祥的。
「等下,我還能學得更好一點。嗯嗯……阿迦帕!」
蘇伊拉高了聲音,扭動著身體。不知道是像不會跳舞的人在跳舞的樣子,還是像臨死前的喜劇演員。
「一舉一動這麼噁心的人當老闆嗎……」
「沒騙你啦。」
兩人走在路上閒聊著,突然聽到路過的人中猛地傳來一個聲音。
「——臭婊子!」
蘇伊還沒反應過來,人群中伸出的一隻手便抓住了她。
是那個來找她算帳的男獸人。竟然追蘇伊到這一步。
蘇伊的手臂被抓住,被吊起在了半空中。
「……好痛!」
賽沙握住了口袋裡的小刀。
對面是獸人,全身都是保護性的毛。如果你一擊沒刺中要害,就沒意義了。那就是和蘇伊兩個人一起死了。
肚子?還是眼睛?
不到一秒的猶豫。但在賽沙撲上去之前——
「我都說了好痛了!」
蘇伊猛地一腳踹在了男人的兩腿之間。
「——唔呃呃嗯……!」
男獸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鬆開了蘇伊。看樣子那厚重的毛皮也沒能守住要害。
賽沙和周圍的其他男性都像是自己也被踢中了要害一樣皺起了眉毛,落在地上的蘇伊朝著賽沙嚷嚷了起來:「真是的!」
「發什麼呆啊!快逃啊,賽沙!」
「啊、是……」
「站、站住……!」
獸人男的要害中了那麼一下,但他還是拼命地伸出手去抓向蘇伊,指尖也抓到了蘇伊的後腦勺。
斗篷脫落,原本遮住的頭髮全部散開了。
那頭髮的顏色,就像新雪一樣刺眼,潔白無瑕。
「白頭髮白眼睛的怪物……」
獸人男的喃喃自語,異常清晰。
觀看騷亂的人們紛紛屏住了呼吸,恐懼得說不出話來。
「蘇伊,兜帽!」
賽沙叫道,蘇伊條件反射性地朝頭上一摸。
「……糟了。」
她急忙拉上自己的兜帽,但人們的目光仍然緊盯著蘇伊,一動也不動。
針刺般的尖叫聲爆發了出來:
「是喪色症!」
慘叫聲很快變成了怒號。
「那女的是個喪色症!竟然還有活著的!」
「哪個?!快宰了她!」
話語之中純粹的憎惡,令蘇伊的表情從臉上消失了。
賽沙抓住了蘇伊的手腕,使出了全身力氣拉動了她。
「逃啊!」
蘇伊的眼睛又恢復了光亮,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嗯、嗯……」
兩人拼死穿過人群。周圍的人紛紛避開,朝著兩人喊道:
「他們逃了!」
「是喪色症!」
「怎麼還沒死乾淨啊!」
「——殺了他們!」
慘叫和怒號交織在一起,像子彈一樣射在賽沙的後背上。
那暴力的聲音,讓他又想起了那噩夢般的一夜。
七年前。
那天晚上,兩個小孩分了一個麵包之後,早早就睡了。熬夜會讓人感到饑餓。睡覺是打發饑餓的最好辦法。
半夜,兩人被一陣轟鳴聲驚醒。
他們不明所以地爬起身時,一塊木板擦過鼻尖,插在地板上。
一塊塊木皮板從天花板上朝他們掉下來。賽沙保護性地抱住蘇伊,感到肩膀一陣劇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賽沙無從得知。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正處於致命的危險之中。
抬頭一看,屋頂已經坍塌,露出一個大洞。洞外,黑黢黢的生物在夜空中遊蕩。
黑暗籠罩,幾乎看不出其身影,只能辨認出歪曲的輪廓。
賽沙瞪大了眼睛的那一刻,一場暴風襲來,把兩人連帶著瓦礫一起吹飛了出去。
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肺裡的空氣都被擠了出來。賽沙跪倒在地,被一股惡臭嗆得喘不過氣來。
那氣味夾雜著甘甜和腐臭,就像腐爛水果上又撒上了糞尿。
「嘔、呃……」
一股胃酸泛上,賽沙噁心得捂住了嘴,但嘔吐物沿著的指縫間滲出。腐爛的惡臭甚至侵襲到眼睛黏膜,生理性的流淚使視線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賽沙依舊瞪住了狂風吹來的方向——便與「那東西」對上了目光。
透過屋頂的大洞,「那東西」窺視著兩人。
賽沙看不到它的臉。即便如此,他不知為何能明白,那黏糊糊的目光是對著自己的。
它沒什麼興趣似地看了看賽沙,然後凝視住了賽沙懷中顫抖不止的蘇伊的瞳孔。
「那東西」彷彿低沉地喘了一口氣,隨即用焦油一般粘稠的聲音——
「好漂亮。像大海一樣。」
它輕聲說。
聽著這絲毫不符合情境的話,腐臭味道逐漸彌漫開來,兩人只有瑟瑟發抖。
「把你的顏色,交出來。」
「那東西」的身體前傾。
「……——」
一瞬間,賽沙忘記了恐懼。他把蘇伊擋在身後站了起來,撿起了散落的玻璃碎片。
——什麼「交出來」啊。
在這罪犯之城,賽沙和蘇伊的生命毫無重量。賽沙一直自嘲自己的命還不值一個銅幣,裝作接受現實,不斷告訴自己這樣就好。
但現在他胸口灼熱的憤怒告訴他,這些都不過是謊言。
如果有人要對蘇伊動手……
「……我要殺了你!」
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樣鋒利,賽沙握著的手掌鮮血直流。奇怪的是,卻沒有疼痛感。
「那東西」全身附著著黑色的霾狀煙霧,再加上夜色昏暗,很難看清它的形狀。不過,既然它是個活物,就意味著可以「殺死」它。
賽沙咬牙切齒地盯著那團散發著腐臭的東西。它像是害怕似地縮了縮,喃喃自語道:「好過分。」
「哼,那我才不要了呢。」
它像是鬧脾氣似地說,然後便如同無事發生般轉身離開了。
遠處迴盪著建築物摧毀的轟鳴聲。賽沙屏住了呼吸,只聽它漸漸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走了啊。」
賽沙放下了手裡的玻璃碎片。蘇伊一隻手撐在牆上,勉勉強強站了起來。
「那傢伙,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
賽沙只能這樣回答。
一團充滿腐臭的黑暗,與他之前看過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樣。要是被那巨大的身軀壓在下面,想必會沒命。
他仰望破了個洞的天花板,想要尋找它的殘影。滿月的白光勾勒出大洞的輪廓。
「天花板,得修好才行啊。」
生命危機過去了,隨著安心感一同回來的,是無奈的現實。
「不趕快的話我們就要凍死在這裡了。」賽沙苦笑著朝蘇伊回過頭來——然後眼睛瞪得幾乎眼眶都要撐開了。
「怎麼了,賽沙?」
月光下,蘇伊的頭髮白得如同落地的新雪。
「喪色症」。
即便是常識不太對勁的賽沙,也知道這種病。
全身失去「顏色」,最終導致死亡的不治之症。
首先是髮色,然後是體毛、皮膚,最後瞳孔也染上白色時,病人就會死亡。
發病的唯一原因,是捲入「黑色風暴」。
那一夜發生的「黑色風暴」對潘戈造成了巨大傷害。三百餘幢建築被摧毀,從廢墟中爬出的人們個個意識到自己變白的頭髮,紛紛陷入了絕望。
喪色症不會傳染。但人們依舊無緣無故地忌諱這些患者,視他們如過街老鼠。
賽沙和蘇伊偷偷接觸其他罹患者,收集情報,卻沒有掌握到任何有效的治療方式。
其他患者一個接一個地死去,蘇伊是周圍地區唯一的倖存者。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也會死。然而,賽沙和蘇伊留在潘戈是有原因的。
——「黑色風暴」是個活物。
它是個活物,恐怕還在到處奪取別人的「顏色」。如果它還活著,就可能會回到這裡,或許能奪回失去的顏色!
賽沙也呼籲其他患者一起搜尋,但神奇的是,除了賽沙和蘇伊以外,沒有人聽過「黑色風暴」說話,紛紛嘲笑兩人是瘋了。
儘管如此,賽沙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聽到的聲音。
在憤怒叫喊聲的追趕下,賽沙和蘇伊從主街跑進了狹窄的後街。在街上轉了幾圈後,再也沒有人追他們了。
走在前面的蘇伊逐漸慢了下來,肩膀起伏,喘著粗氣,最後停了下來。
賽沙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但蘇伊突然轉過身來,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這些人都這麼怕我,一點戒心都沒有!——你看!」
蘇伊舉起雙手,手指上面滿滿地掛著閃閃發光的珠寶。
粗金鏈項鍊、鑲嵌著彈珠大小珠寶的戒指、珍珠耳環、鑲鑽領帶夾和裝飾精美的髮飾。
「過節啦過節啦!」
「……噗。」
賽沙忍不住笑出了聲,自己也把手身進了斗篷的內袋。
拿出來的也是各種金銀閃爍的珠寶。一樣是從恐懼「喪色症」而四散奔逃的人那裡偷來的。
「哦,不錯啊。」
賽沙的數量更多,但大多數是纖細的手串和純金屬的戒指,和蘇伊豪華的戰果相比明顯價錢不高。
賽沙的肩膀垮下來。
「我還想著今天終於是我贏了呢。」
「下輩子吧!」
哈哈哈哈!
蘇伊笑著,連連拍起了賽沙的肩膀。
「那今晚我請你一頓?」
「不勝榮幸。」
「不過店當然要我選啦。讓我想想要去哪……」
蘇伊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看著地面。
她盯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呆了一陣子。纖薄的肩膀突然顫了顫,一滴什麼落在地上。
賽沙守在她身旁,一言不發。蘇伊誇張地抹了一下眼睛,企圖掩蓋住剛剛那不自然的沉默。
「沒事。真的沒事。只是稍微進了點灰塵。」
「行啦行啦。」
「真的沒事,你看!」
蘇伊賭氣似地猛抬起了頭。這時,賽沙才看到。
她的虹膜,潔白如新雪。
最初還以為是故意在翻白眼嚇唬他,但蘇伊的惡趣味沒有到這個地步。賽沙出神地盯著蘇伊的眼睛,才看到在潔白的虹膜正中央,只有瞳孔還是一點細細的黑。
喪色症的末期症狀。
虹膜和血液都失去顏色,身體缺氧,轉眼間人就沒了。
距離死亡,大約還有三小時。
「欸欸?怎麼了,賽沙?」
蘇伊嘟起了嘴。賽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雖然理解了現實,大腦卻拒絕接受。那驚人的白色虹彩,看起來像是假的一樣。
這時,幾個人出現在路的盡頭,指著兩人驚呼道:
「找到了!是喪色症!」
「糟了。分頭逃!我這邊,你那邊!」
「蘇伊,等等!」
「晚點見!」
蘇伊毫不理會賽沙的制止,向著右邊跑去。轉眼間,就轉進了一個彎,離開了賽沙的視野。他反應過來匆忙追上去時,蘇伊已不見蹤影。
「蘇伊!蘇伊!快回來,拜託!」
賽沙拼命地呼喊,但蘇伊沒有回來。
——蘇伊要死了。在這之後,他將永遠孤獨一人。
冰冷的現實刺進了賽沙的大腦。
他緊緊地咬著牙,拼死忍住了嗚咽聲,鐵的味道滲進他的嘴裡。
自從蘇伊病倒後,他就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放棄和接受的話,日子或許能更好過——每當賽沙瀕臨放棄時,蘇伊都會笑話他。
賽沙閉上了眼睛。浮現在腦中的,是讓他忘記了饑餓的那明快的笑聲和鮮豔的藍眼睛。賽沙能做到的,只有這樣丟人地一個人哭哭啼啼。
大街上傳來一陣喧鬧聲,那尖銳又異常的聲音,刺痛了賽沙的耳膜。
「——阿迦帕!」
賽沙抬起頭來,彷彿受到了天啟。
沒錯。那個殭屍不是這麼說過嗎?
「從奶嘴到生命之燭!阿迦拉戲會應有盡有!」
他想著,或許可以買到蘇伊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