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咪找到了。」
喚來賽沙的巴德巴特,一開口就這麼說。
一時間找不到話回應,賽沙只是冷淡地應了聲「哦」。
心臟卻如擂鼓般狂跳。
「那就好。」
「才不好呢。罪能變成零了,被從『騎士』裏除名了。」
是沒察覺到嗎,還是在試探自己?
無論哪種情況,都只能裝傻到底。
「罪能變成零?不會吧。」
「沒錯。她連話都說不清楚,我暫且把她塞進自己房裏,好歹讓她吃點東西。」
「你還挺照顧人的嘛。」
「那當然。畢竟再怎麼說,也是我的前女友。」
「哦,前女友啊……前女友?!」
突然聽到這個酸酸甜甜的詞,賽沙一下忘了演戲,瞪大了眼睛。
種族都不一樣吧,您原來好這一口啊。他好不容易把這句吐槽和諷刺一起吞了回去,巴德巴特卻輕描淡寫地繼續說下去。
「那也是200年前的事了。她的長相我早就不記得了。」
「……你倆最開始是怎麼相思相愛的?」
「不要說得那麼噁心,笨蛋!同為罪器系互相殘殺,久而久之就會變成那種氛圍了嘛。」
「嗯……倒沒錯。」
沒錯?
心裏總有些不痛快,或許是因為巴德巴特在墮獄囚裏算是相當能聊的一個。
要是在墮獄之外,肯定是很受歡迎的蝙蝠吧,真是可惜了。
大概是心裏想的都露在了臉上,巴德巴特一拳敲在了賽沙頭上。
「那些無所謂。總得有人接手咩咪的工作,可我也沒空。——你能幹咩咪那份活吧?」
這時賽沙才明白巴德巴特來找自己的目的。
「去做,是吧?」
「嘻嘻,正是如此。給你在『騎士』那棟樓安排個房間。晚點我再來,先把東西收拾好。」
「我還有個妹妹。能帶她一起去嗎?」
賽沙用拇指指了指獄珠的工廠。
從兩人所在的石造走廊也能透過粗糙的鐵柵欄,看到茈刻的身影。
她舉起手中的刀,咔一聲砸向母岩,看起來完全沒有效果。
巴德巴特俯身向前。
「喲……在墮獄裏第一次見到幽靈呢。」
「我想也是。」
來到墮獄的罪人們的目的只有兩個:「名聲」與「長壽」。
然而與壽命無關的幽靈,以及相對長壽的惡魔、精靈之類,自然對長壽沒什麼興趣。
賽沙分析認為,這或許正是墮獄裏人類和高等獸居多的原因。
「沒問題。拉格儂尼大人就喜歡稀有的種族。」
「為什麼?」
賽沙不由得皺起眉頭,巴德巴特笑道:「別這麼警惕嘛,大哥。」
「稀有種族在潛入墮獄時很有用。能飛的、耐火的、耐水的。這樣說來幽靈挺方便的吧?」
「……確實如此。」
從這個角度來看,人類恐怕沒什麼用處。
既沒有巴德巴特那樣飛行的能力,也沒有堅硬的皮膚和鋒利的牙齒。要是跟高等獸們赤手空拳對上,人類恐怕轉眼間就會被咬斷喉嚨。
「你成為騎士的時機正好啊。明天的處刑,你能站在最佳位置觀看!」
——處刑。
這個詞聽着不太吉利,可氣氛不像能追問下去。賽沙淺淺地點了點頭。似乎是對這種冷淡的反應不滿,巴德巴特用翅膀尖戳了戳賽沙。
「你打倒的那個傢伙吧。名字……我忘了,反正就是那傢伙的處刑。砍下頭,餵給墮獄獸吃!很興奮吧?」
「……啊,真不錯。」
雖然早就想到會受到重罰,但真正面對現實時,心情還是好不起來。
他掩飾過去,單邊嘴角挑起一笑。巴德巴特壓低了聲音:
「這是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處刑騎士哈伍德先生在找對咩咪下手的兇手。要是找得到,處刑囚會多一個。」
「……不會是假消息吧?」
「不是。我親眼看到他從拉格儂尼大人那裏接了命令。本人的氣場果然完全不一樣。感覺都要嚇到失禁了。」
「你真的失禁了吧?」
「……有那麼一點。別逼我說啊,笨蛋!那我晚點再來,先把行李收拾好。」
巴德巴特發出高亢的叫聲離去,賽沙被留在了走廊裏。
被選為「騎士」了——這樣一來就能跟拉格儂尼一起去墮獄探索。這是拯救蘇伊的重要一步。
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腦子裏滿是咩咪的事,心情怎麼也開朗不起來。
把她關進洞穴裏,自己前往居住區,這是賽沙自己的決定。出入口是堵住了的,難道她還是出來了?
(……當時應該殺掉她的。)
明明來到了墮獄,賽沙卻始終不擅長扮演罪人。
(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只能往前走了。)
他這樣告誡自己,回到作業房時,珊格里拉氣勢十足地跑了過來。
「喂,你要當騎士是真的嗎?聽說明天就要走了……」
「怎麼了,你羡慕嗎?」
「才不!」
那是一聲刺耳的尖叫。
「哇!」
「茈刻不去!賽沙一個人自己走好了!」
「那要看她本人的意思……茈刻,你怎麼想?」
賽沙轉過臉,只見有些距離的地方,茈刻正舉着叉子看着這邊。
她的眼神毫無猶豫。
「跟賽沙一起去。」
「那我也要去!」
「——阿珊。」
奧爾嘉用嚴厲的語氣勸阻道:
「別耍性子了。要尊重他們兩個人的想法。好嗎?」
「可是……可是我是茈刻的哥哥啊。我必須保護她。」
看來光靠說理是說不通的。
賽沙歎了口氣,把手叉在腰上。
「好吧,那就這樣。我成了『騎士』。你也自己想辦法成為『騎士』,搬到那邊去吧。沒事的,你肯定很快就能做到。」
不記得是假的。
以珊格里拉的罪能——盜竊——想靠正當途徑成為「騎士」恐怕很難。
如果有辦法,大概只能靠茈刻那樣「稀有種族」的名額了。
在暗邦,森林龍很稀有。能發揮其掌管生命的豐富魔力的場合應該不少。
可惜珊格里拉一如所見,只是個黑色的圓球。
賽沙擠出一個明顯是假的笑容想糊弄過去,結果立刻就被拆穿了。
「騙子!你根本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珊格里拉帶着哭腔跺着腳。
「真正的我很厲害的!更大、更強、更漂亮,還閃閃發光,聞起來還很香,是超厲害的龍啊!」
「啊,是啊。很快就會變成那樣。夢想大是好事嘛。」
「~~~~~~!賽沙你這個大笨蛋!」
珊格里拉尖聲叫着,猛地朝賽沙跳了過去。
來不及防禦,那顆頭就直接撞進了他的心口。
比看起來重得多。像被鐵球狠狠砸中一樣的衝擊,讓他毫無辦法地跪倒在地。
「你,你個混蛋……!」
「最討厭你了!」
接着一腳踢在下巴上,那一擊同樣沉重無比,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是用鉛做的嗎?!)
賽沙痛得說不出話來,聽見珊格里拉「哼」的一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等……等一下……」
抬起臉時,珊格里拉早已不見蹤影。
奧爾嘉苦笑着。
「賽沙對妹妹很溫柔,對弟弟卻很嚴格啊,是這種類型的哥哥吧。」
賽沙握住對方伸來的手,好不容易撐起身子。
「……也許吧。」
若是蘇伊那樣的對手,就算被罵或耍性子也能忍受,可換成珊格里拉就讓人生氣。不知道是性格的問題,還是性別的問題,具體原因說不清楚。
「奧爾嘉對弟弟妹妹好像都很溫柔啊。」
「嗯。所以我也想對賽沙溫柔一點哦。」
「……我?」
賽沙不由得發出怪聲,奧爾嘉點了點頭。
「對,就是賽沙。」
「……我可不是當弟弟的類型吧。」
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賽沙別過了臉。可他立刻意識到,這動作本身就特別『像弟弟』。
「哈哈,剛才那樣子有點像正處於反抗期的弟弟呢。」
賽沙想開個玩笑逃過這話題,奧爾嘉的手卻伸了過來。
帶蹼的手輕輕地在賽沙頭上拍了一下。
那手法出乎意料地溫柔。正因為如此,原本想打岔的語氣反倒變得生硬起來。
「……怎麼了?」
「這是我出生地的一種祈福儀式。分別的時候要這樣做,一邊祈願對方幸福。」
奧爾嘉招了招手,也在茈刻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願不好的事不會發生,願一切順利。」
茈刻眨了眨眼,輕輕按住了胸口。
「……感覺,有點奇怪。」
「呵呵,奇怪嗎。」
奧爾嘉露出鋒利的牙齒笑了起來,賽沙的感受跟茈刻其實一樣。
明明癢得想使勁甩開,卻又覺得這份癢意裏帶着一點喜悅。
賽沙的母親在他五歲時去世了。從那以後,周圍的大人們看待賽沙和蘇伊的方式,不過是當作用完就丟的棋子,或是風景的一部分。
賽沙就這樣從未被溫柔對待過,長到了十七歲。
或許正因如此,明明知道該怎麼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對茈刻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指揮來指揮去,可輪到自己的事,卻立刻變成這樣。
像是要把上下唇硬生生分開一樣,他勉強張開了嘴。
「……謝謝你,奧爾嘉。」
聲音悶悶地含糊不清,那種孩子氣的語調讓他自己都有點氣。
他像是想逃避似的低下了頭,當然是逃不掉的,溫柔的聲音落了下來。
「不客氣。加油,賽沙。」
◇
據說居住區的形狀類似蜘蛛網。
從中心部呈放射狀延伸出多條石造的粗大走廊,由作業房與住居房相互連接。從上方看下去,恰好就像一張蜘蛛網。
靠近外圈住的是「侍從」,格位越高的「騎士」住得越靠中心。再往裏走會有一片開闊的地方,再往前還有一道通往下方的門。
各個區域之間用堅固的鋼鐵柵欄隔開,「騎士」可以自由出入侍從房,反之則不被允許。
據說一旦被發現,會受到嚴厲的處分。
「所以以前經常有人因此被處刑,不過最近少了不少。」
巴德巴特走在賽沙前面,不無遺憾地嘖了一聲。
(……這命也太不值錢了吧。)
賽沙不由得目瞪口呆,但也不是完全理解不了。
要控制墮獄囚,就需要強烈的『殺雞儆猴』。可拷問也很費工夫,矯正起來更是麻煩。
相比之下,處刑倒是省事得多。
(……更重要的是能當囚犯們的娛樂。)
從巴德巴特的反應來看,賽沙的猜測是對的。
大概是區域的分界線,巴德巴特在一道堅固的鐵柵門前停下了腳步。門那邊隱約搖動着藍色的火光。
這時巴德巴特突然叫了一聲「啊?」
「誰把門開着不管的?」
地上滾落着一把粗大的鎖,鐵門微微開着。
巴德巴特「嘖」地咂了一下嘴。
「不會是侍從隨便進來的吧……可惡,我去看看,你的房間是『1204』號。看了就知道。」
他用下巴指了指右側的窄路,便飛走了。撲棱撲棱的翅膀聲消失在黑暗深處。
「這麼信任我啊……」
賽沙嘀咕了一句,身後的茈刻歪了歪頭。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會做壞事的人吧?」
「你這傢伙怎麼這麼刻薄啊。」
最初分給他的侍從房間很小,房與房之間的間隔也很窄。內外之間只隔着一層鐵柵欄,裏面的情況一覽無遺。私隱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騎士房的窄道上則零星排列着木門,門上掛着標註房號的牌子。眼前這扇門上寫着「1109」。
「簡直像酒店一樣啊。」
「酒店是什麼?」
茈刻歪着頭問,賽沙只說了句「沒什麼,隨口一說」,放棄解釋,繼續往前走。畢竟他自己也沒住過,也沒見過。
道路像蜘蛛網一樣錯綜複雜,賽沙很快就迷了路。想沿原路返回,卻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正當他困惑地在窄道裏來回走時,忽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一定是有其他「騎士」經過。得救了,賽沙心想着轉過身,卻發現那裏空無一人。
「是我多心了嗎……」
他聳了聳肩,再次走起來。
走不到五十步,茈刻輕聲呢喃道。
「賽沙,有人在跟着我們。」
「……有人,是有誰啊?」
「……」
「別不說話,好可怕。」
「……來了。」
賽沙腦中閃過巴德巴特的那句話。
「處刑騎士哈伍德先生在找對咩咪下手的兇手。要是順利找到,處刑囚會多一個——」
「……哈哈,不會吧。」
他想笑着帶過去,可怎麼也笑不出來。
「——啊,可惡!」
賽沙抱起茈刻,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了起來。
向右,向左,又是左,這次是右。
一邊胡亂轉彎,一邊問抱在肩頭的茈刻。
「怎麼樣,甩掉了嗎?」
「沒,好像不行。」
「搞什麼啊!」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這時賽沙注意到前方一間房的門微微開着。
他一腳踹開門衝進去,室內一片漆黑。他把茈刻放了下來,立刻轉身堵住了門口。
踹門的衝力被牆壁彈回來的門,沒能完全關上,留着一條細縫。
從縫隙裏透進來的火把光,在黑暗中化作一條青紫色的線。
那條線突然變粗,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光,投下一道黑影。
——有人,進來了。
房間很暗。對方應該看不到自己。要動手,就是現在。
賽沙踏地,伸手去摸刀——卻摸了個空。
「哈?」
應該插着刀的刀套裏,什麼都沒有。
弄丟了?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賽沙腦中猛然浮現出珊格里拉那明顯是故意撞過來的一幕。
那一瞬間,罪能的光不是微微閃過嗎?
(——那傢伙!)
竟然沒察覺被偷,讓人惱火。不過現在沒時間生氣了。
借着踏出去的衝力,賽沙一頭撞了上去。帶着對方一起,直接摔倒在地。
賽沙用雙臂撐住,壓在下面的人發出了聲音。
「痛……」
女人的聲音。
他在昏暗中定睛細看,那身影卻像被煙塵籠罩一般模糊不清。不知用了什麼力量,整個身體都被一層黑霧包裹着。
即使如此,能發出聲音就說明有咽喉。他大致估摸位置伸手過去,一聲「啪」,被強烈的力量彈開了。
「好痛!」
他狼狽地翻滾扭動,黑霧猛然跳起。
「對,對不起!自動防禦……」
這聲音,他好像在哪裏聽過。
難道,他睜大眼睛,那團黑霧像是絆到了什麼,身形失衡。
「呀啊!」
來不及躲避,便朝賽沙身上倒了下來。
不知是手肘還是膝蓋,尖銳的東西直接扎到了心口。
「——!」
內臟似被壓碎,連叫都叫不出來。
他痛苦地掙扎着,黑霧漸漸散開,真面目終於露了出來。
「對不起,好像有個台階……」
紫色的頭髮,一副老氣的眼鏡,是帕希婭。
為什麼帕希婭會在這裏,這份驚訝,與至少不會被殺的安心感混在一起,他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有氣無力。
「你小心點……」
「好,我會小心的。」
帕希婭胡亂地道了個歉,便一轉身對着賽沙。
他還以為她要去哪裏,卻見房間深處,被丟進來的茈刻正癱坐在地上。
帕希婭一把抱住了正歪着頭的茈刻。
「茈刻小姐,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
充滿熱情的擁抱讓茈刻眨了眨眼睛。
「有沒有難受的事?有沒有遇到困擾?」
「……現在,很困擾。」
「那可不得了!交給我吧,我來解決。」
「……」
茈刻從帕希婭肩頭看過來,與賽沙目光相對。賽沙心想,原來茈刻也會露出這麼困擾的表情啊。
「好了,重逢的感動時間結束了。」
賽沙把帕希婭從茈刻身上拉開,帕希婭卻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接着她「啊」的一聲,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拍手,轉身抱住了賽沙。
「賽沙先生你也沒事真是太好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不是想讓你擔心。
回答太麻煩,賽沙從懷裏摸出打火棒點上。火花點燃了牆上的火把,照亮了整個房間。
「你是追着茈刻來的嗎?」
「是的!這是墮獄官的職責所在。」
帕希婭驕傲地舉起一本厚厚的書。
「你怎麼沒被發現就溜進來了?」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魔法學校的第一名畢業生。隱身潛入這種事對我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帕希婭得意地推了推眼鏡。就在這時,像是要蓋過這句話似的,
咕嚕咕嚕咕嚕……
一聲窘迫的響聲響徹四周。
「……」
帕希婭尷尬地轉開視線,賽沙則裝作沒聽見。這時茈刻「……啊」了一聲。
「肚子餓了會響的聲音,就是這個嗎?」
「是的,沒錯……我肚子餓了……」
帕希婭紅着臉,像是要封印住什麼邪惡的東西似的按住了肚子。
「用完魔法就會覺得餓……」
「你不是說小菜一碟嗎?」
賽沙故意挖苦了一句,帕希婭的耳朵都紅了。
「就是說了小菜一碟,才想起來早上都沒吃東西……」
「臟珠的話我倒是有。」
賽沙從披風裏取出一個皮袋。
解開繫繩,袋底還剩下一點黑色的粉末。
「這,這是那種超可疑的藥嗎!?想讓我上癮的話,我可不會上你的當!」
「不是。……大概吧。是臟珠磨成的粉。一小撮就能撐一天。」
在居住區,食物和水是珍貴的資源。到外面去可以捕到類似蝦的生物,但那是只有部分「騎士」才能吃到的高級食物。
其他囚犯用來充飢的,就是這臟珠粉。
不知是什麼原理,只要一小撮就能帶來飽腹感。
說實話,有點嚇人。
雖然嚇人,但有不少人靠這個活了幾十年、幾百年,他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不用了。」
「那就繼續餓着吧。」
「所以那個……不好意思,我有一個請求……」
帕希婭在胸前搓着手,躊躇了一會,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賽沙先生,能不能……牽個手?」
「不行。」
太可怕了,嚇得賽沙聲音都一哆嗦。
仔細一看,帕希婭的長相其實相當端正,身材也不錯。一般的人型種族,應該都會樂意牽她的手吧。
正因如此才可怕。這不會是什麼陷阱吧?
賽沙往後退了一步,帕希婭抱着那本厚厚的書,嘴裏念念有詞。
「怎,怎麼辦……如果不能牽手的話該怎麼辦呢……只是指尖碰一下的話……可那樣的話肚子又不夠飽……」
看來她無論如何都想觸碰賽沙。這時賽沙忽然想到了什麼。
難道——
「你是魅魔嗎?」
「是的,沒錯。」
暗邦裏常見的種族,魅魔和惡魔。
區分這兩個種族的關鍵在於食物,魅魔靠攝取其他種族的精氣為食。
兩者都有角和翅膀,單憑外貌很難判斷,但按賽沙的認知,穿得特別性感的通常是魅魔。
於是他重新審視了一下帕希婭。
「魅魔,戴這種眼鏡……?」
「你說什麼,眼鏡歧視嗎?我反對眼鏡歧視!這是為了抑制我過於旺盛的性感度而——」
「啊,上面有一群壯漢。」
「咦?」
帕希婭仰頭張大了嘴。賽沙趁機把臟珠粉塞了進去。
「咳!咳咳……你幹什麼啊……我,我吞下去了……」
「這樣肚子就飽了。你該謝謝我。」
「不過是牽一下手,為什麼就不行呢……」
「相信魅魔的『只牽一下』?只有笨蛋才會那麼做。潘戈那邊經常能找到被吸乾的笨蛋。」
「嗚,治安真差……」
好不容易安撫了帕希婭肚子裏的蟲子,終於進入正題。
「先說結論,茈刻不會回邊獄。」
「可是……!」
早就料到帕希婭會激烈反對。賽沙打斷她,接着往下說。
「不過,你能來我真的很感謝。有個叫奧爾嘉的傢伙一直想離開墮獄。你能帶他走嗎?」
「那當然!不過……我認為賽沙先生也應該離開這裏。」
「我?」
這出乎意料的話讓他愣住了。
「是啊,賽沙先生的罪能也是『1』對吧?」
「啊——……」
他發出了一個既不算是也不算否的模糊聲音。
賽沙最初從茈刻那裏得到的罪能是「一綫謊言」。那時得到的「1」這個數字,至今仍刻在賽沙心裏。
在邊獄被達莫斯揭穿罪能時,應該是被倒地不起的帕希婭看到了。她認為只有「1」的墮獄囚應該離開這裏,這個想法沒錯。
然而,如今賽沙的罪能已經不是「1」了。
「是不是你看錯了?來,你看。」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脫下手套,露出了從達莫斯、咩咪那裏奪來的「2890」這個數字。
「不會吧……我在邊獄明明看到的是……」
「你當時是不是沒睡醒?」
帕希婭抓住賽沙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細看了一遍。
「……不對勁啊。」
「你是說數字太多了?不能光憑外表判斷人啊。」
「賽沙先生的罪能,總覺得跟這裏不太一樣……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胸口?」
「想得美,你這個大飯桶。」
「就一點點……真的就一點點……」
帕希婭一邊蠢蠢欲動着雙手,一邊靠近過來。
「喂,別過來。不要靠近,別摸我。」
「如果你抵抗,我也有我的辦法。別看我這樣,體育考試我可是第一名!」
果然名不虛傳,帕希婭的力氣比想像中強得多。
賽沙拼命抓住伸向胸口的手,朝呆呆望着這一切的茈刻喊道。
「救命啊,茈刻!」
「賽沙,真可憐。」
「你至少也努力一下救我啊!」
一番拉扯之後,賽沙終於守住了自己的胸口,帕希婭懊惱地把眼鏡推了上去。
「唔,要是吃飽了絕對不會輸的……」
「哈哈,輸了還找藉口。帶你去奧爾嘉那裏,走吧。」
「是……」
帕希婭垂頭喪氣,身上罩上了一層光霧,霧散去後,那裏站着一個陌生的男人。
中等身材,一個沒什麼魅力的禿頭,大概沒人會想到帕希婭是用魔法變裝了。
出了房間,彎曲的小路盡頭傳來人的動靜。沿着走出大走廊,原本空無一人的地方,如今有好幾個男人成群走着。
大概是在跟帕希婭糾纏的這段時間裏,隔開「騎士」和「侍從」房間的鐵門開放了。
那些男人朝逆着人流走的賽沙他們瞥了一眼,卻好像不太感興趣,逕自快步走了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是有什麼活動嗎?」
帕希婭四處張望着,賽沙隨口應了句「不知道……」,不一會就到了珊格里拉和奧爾嘉的房間。
他在外面輕聲喊了一聲。
「奧爾嘉……喂,奧爾嘉。」
沒有回應。
從鐵柵門往裏看,燈已經熄了,一片昏暗,哪裏都看不到兩人的身影。
也許是去看處刑了。聽起來不像是奧爾嘉的興趣,但可能是珊格里拉想去。
「我們改天再來吧。」
「——不,在的。」
茈刻用堅定的眼神盯着房間深處。
賽沙也跟着凝視過去,只見一個圓圓的東西在房間角落縮成一小團。
是珊格里拉。
那一瞬間,賽沙想起了自己刀被偷的事。
「珊格里拉!這傢伙!」
他一腳踹開門衝進去,踩在珊格里拉的背上。跟外表不同,那背硬得像金屬一樣,感覺不出踩得有效果。
「你竟然幹出那種事,小混蛋!」
然而珊格里拉只是蜷縮着,一聲不吭。
「喂,快把東西還我!」
聲音再放大一點,珊格里拉還是只是瑟瑟發抖,連頭都不肯抬起來。
怒氣無處發洩,賽沙只好在珊格里拉旁邊跪了下來。
他輕聲問:
「……怎麼了?」
珊格里拉依舊顫抖着,什麼都不說。
「搞得像是我在欺負你一樣……真是的,奧爾嘉到底去了哪裏……」
他環顧房間,卻沒看到奧爾嘉的身影。茈刻也搖了搖頭。
明明一直作為監護人陪在珊格里拉身邊的,現在卻不見蹤影,讓人覺得奇怪。
這時珊格里拉發出了細如絲線般的聲音。
「……奧爾,嘉。」
「啊,奧爾嘉去了哪裏?」
「被……帶走了……」
「被誰?」
珊格里拉猛地顫抖起來,像是恐懼終於決堤一般,放聲驚叫:
「——被一個拿着斷頭刀似的斧頭,渾身漆黑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