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小刀是你的吧?」
「……嗯。」
「用這把刀刺傷咩咪的,也是你吧?」
「……沒錯。」
賽沙低聲道,斜對面的帕希婭倒吸一口涼氣。
認罪就會上斷頭台。即使明白這一點,話語還是從喉嚨裏衝了出來。
「你剛才倒是發表了一場冠冕堂皇的演說,可惜啊。被你處刑的奧爾嘉根本不是刺傷咩咪的犯人。那是冤案。」
「冤案……?」
拉格儂尼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啊」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我處刑那個半魚人,不是因為他襲擊了咩咪。而是因為他活了下來。」
「……哈?」
猜不透拉格儂尼的意圖,賽沙瞬間屏住了呼吸。
「五十年前,那個男人跟着我參加了墮獄探索。『騎士』一百人,倖存者兩人。除了我和哈伍德之外全死了——但那傢伙卻活了下來。處刑的理由夠充分了吧。」
「奧爾嘉從你這無能領袖手裏成功逃掉了而已。就這麼回事吧?」
即使賽沙提高嗓門斥責,對拉格儂尼來說似乎也只像煩人的小蟲嗡嗡叫。
「我這人性格謹慎,主張排除異物。比起留着,殺掉要安心得多吧。回答我,這是什麼?」
說着,拉格儂尼將手中的玻璃小刀舉過頭頂。
「如你所見,就是一把普通的小刀。我用這個趁咩咪睡着了割了她的喉嚨。」
一邊說着,賽沙一邊拼命思考。
如果用小刀奪取罪能的事暴露,拉格儂尼肯定會警惕。處刑在所難免。
既然如此,不如承認刺傷咩咪,假裝成一名能幹的刀客更好吧。
賽沙深深坐進沙發,故意擺出一副蠻橫的姿態。
「我從巴德巴特那裏聽說了,咩咪不幹了,『騎士』人手不足對吧。是我的錯,抱歉。至少從今往後,我想作為『騎士』在你手下幹活。」
聽到這話,拉格儂尼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咯咯地笑了起來。
「——說謊。」
他那眯起的眼底,閃爍着玩弄獵物的殘忍光芒。
憑什麼這麼說。
賽沙張開嘴想要反駁。可不知為何,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拉格儂尼以優雅的姿態站起身,徑直朝牆壁走去。
那裏裝飾着幾面鑲着黑色邊框的鏡子。數量超過二十面,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牆壁。
拉格儂尼站到鏡子前,抬起手。於是鏡子像水面一樣波動起來,映出了某個別的地方。
看來這些鏡子似乎起到了監控攝像頭的作用。
看完處刑的囚犯們一副興奮未消的樣子,有的互相扭打,有的起哄叫駡,旁邊還有人不知為何蹲在地上嘔吐,這場混亂的狂歡被清晰地映照了出來。
「——墮獄囚,一群披着人皮、連畜生都不如的罪人。受本能支配,無法自行思考,只會殺戮和侵犯的肉袋!這些愚昧的生物,我引導了它們一千年之久。」
鏡子映出的不只是走廊和臟珠的作業場。
白天此刻空無一人的牢房,以及排列着各種武器的倉庫,映出後又切換到別的地方。
也就是說,這是拉格儂尼用來監視囚犯的東西。囚犯們在不知不覺中,一直被拉格儂尼監視着。
拉格儂尼再次轉向賽沙他們所在的方向,眼神變得像是在打量貨物。
「你並不是那種能殺死咩咪的罪大惡極之人。沒有任何大義,廉價得連活着的價值都沒有,連野狗都不如的垃圾——但是,咩咪失去了罪能……你是怎麼做到的?」
就算全盤托出,這個男人會放過賽沙嗎?還是會面無表情地殺了他?
賽沙還在斟酌措辭,拉格儂尼卻像是失去了興趣似的歎了口氣。
「真是固執。算了,這把刀還給你吧。反正我拿着也沒什麼意義。」
拉格儂尼把玩着的刀朝賽沙扔了過去。
在光芒的照耀下,它閃爍着劃出一道弧線。賽沙不由自主地前傾身體,伸手去接那把刀。
雖然勉強用右手抓住了刀柄,但身體卻因此失去平衡,左手撐在了桌子上——就在這時,拉格儂尼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哈伍德。」
回過神來時,原本應該在牆邊的哈伍德已經逼近到了賽沙的身旁。
他覆蓋着賽沙握着刀的手,一把抓住了它。
「!」
力道驚人。賽沙想要掙脫,但那隻手卻像岩石一樣紋絲不動。
賽沙被輕易地拉了過去,順勢而動的玻璃刀尖猛地刺進了哈伍德的喉嚨。
咯吱一聲,喉結碎裂的觸感令人作嘔。哈伍德就這樣自己割開了自己的脖子,鮮血猛烈地噴濺出來。
——這傢伙,自己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溫熱的血液濺在臉上,賽沙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自殘?不,這已經是自殺了。
喉嚨的裂口處發出咕嚕咕嚕的、血與氣息混雜的異響。哈伍德眼中瞬間失去了光芒,向後倒去。
「喂,別擅自去死啊!」
而且還是用別人的刀。
刀刃上連刀柄都沾滿了黏糊糊的血,鮮血滴答滴答地垂落,滴在地上——
然而,那些血滴卻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在賽沙驚訝之際,血液扭曲變形,彷彿追逐着倒下的哈伍德一般,在空中飛舞。
不僅是刀上的血,連濺在賽沙臉上的血沫,也一滴不剩地像倒放錄影一樣回到了哈伍德身上。裂開的喉嚨癒合了,傷口轉瞬之間便消失了。
哈伍德眼中恢復了神采,帶着陰鬱的表情,將傾斜的身體重新站直。
——這就是在墮獄中「復活」的含義。
拉格儂尼不顧驚訝的賽沙,伸手在哈伍德的鼻尖前晃了晃。
「罪能還能用嗎?」
哈伍德吸了吸鼻子。
「……嗯,沒問題。」
「用刀刺並不能把罪能歸零嗎?是靠意志控制,還是有其他條件?性別、種族、時間、刺入的位置——」
拉格儂尼一邊說着,一邊把手伸向自己的嘴角。
隨着這個動作,護手和手臂之間露出一絲縫隙,彷彿能看到罪印的黑色紋路——
賽沙像被餌料吸引的魚一樣,身體前傾。
如果此時不轉為反擊,就只能等着被活活折磨致死。
那份焦躁驅使着賽沙的身體。
「……不對,賽沙。」
旁邊傳來茈刻的低語聲。
然而,賽沙還沒等聽到這句話,就將刀刺向了拉格儂尼的右手腕。
哢嚓一聲,刀尖撞上了骨頭。同時,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沒有那種奪取罪能時,彷彿被巨大洪流吞沒的感覺。
仔細一看,拉格儂尼手腕上刻着的並非罪印,只是普通的刺青。
一隻紅眼蜘蛛正伸展着它那長長的腿。
怎麼看,那副猙獰的模樣都不是為了炫耀力量。當然,也不是為了時尚或遮掩傷口。
簡直就像罪人的烙印。
「——真是個蠢貨啊。」
隨着拉格儂尼的聲音,一道白光從法杖中奔湧而出,貫穿了賽沙的身體。
「——!」
這過於猛烈的攻擊,似乎讓人連將其認知為疼痛都做不到。
一瞬間意識中斷,視野像翻頁般切換。臉頰撞上堅硬的地面,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遭到了攻擊。
撐起顫抖的手臂,只見哈伍德像獵犬一樣在拉格儂尼周圍轉來轉去。
「傷……得處理傷口……」
他眉間的皺紋,比他自己死的時候還要深得多。
「礙事,哈伍德。」
拉格儂尼不耐煩地揮動法杖,手腕泛起白光。當光芒消失時,傷口幾乎已經癒合了。
這與哈伍德那近乎奇蹟的恢復方式不同——看來是某種魔法。帕希婭倒吸一口涼氣。
拉格儂尼冷冷地看着賽沙動作遲緩地撐起身子。
「條件是罪印嗎……派不上用場。」
拉格儂尼用強硬的語氣唾棄道。其中蘊含着比輕蔑更強烈的憤怒。
賽沙正困惑時,拉格儂尼立刻又擺出一副諷刺的嘲笑表情。
「為了配合你這個老實人,我也老實跟你說吧。我可是對你抱有期待的。以你那將咩咪的罪能化為虛無的力量——說不定連神都能殺死呢。」
話題的規模突然變得這麼大,賽沙最直白的感想就是「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
如果對方是阿珊那樣的人,他大概會一笑置之,但拉格儂尼的表情無比認真,完全不是那種氣氛。
猶豫着該如何插話,最後決定用奉承話糊弄過去。
「神不就是你這種傢伙嗎?怎麼可能被我這種人殺死啊。」
「不。墮獄的神並非層主。我,還有繆恩,連在那男人身上留下一道傷都做不到——人形的神,監獄長維爾巴吉爾。」
告知固然莊嚴,但賽沙的反應很平淡。雖然聽說過傳聞,但僅憑這些還無法當作自己的事來考慮。
「嗯。」他含糊地點了點頭,拉格儂尼的半邊臉上浮現出憐憫之色,「你似乎還沒見過那幅光景。」
「如雲霞般成群結隊、放眼望去盡是囚犯,卻只憑那一刀便斬下頭顱。千發子彈、萬道斬擊,所有能想像到的罪能,都無法觸及那個男人。」
「王冠聖域神聖魔法的結晶,就連我的魔法也無法傷到那個男人分毫。」
「維爾巴吉爾被墮獄所寵愛,被賦予了所有的一切。不稱其為神,還能稱為什麼呢?」
拉格儂尼用冰冷的半睜眼看向賽沙。
「我曾期待——憑你的罪能,或許能殺死那位唯一神。可結果,卻是這副德行。」
聲音中明顯帶着失望的意味。
「那傢伙還沒蠢到會暴露罪印的地步。連他是否有罪印都……你連維爾巴吉爾的臉都見不到,只會被砍下頭顱了事。」
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
在賽沙看來,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期望值會被抬得那麼高。
確實,他覺得這是種稀有的力量。如果運用得當,能比任何人獲得更多的罪能,而且數量是無限的。
但也有缺點。
正如拉格儂尼所說,不刺上罪印就無法奪取力量,而會暴露罪印的墮獄囚大概只有一半吧。
但那也是因為賽沙的力量尚未為人所知。如果這力量暴露,囚犯們肯定會藏起罪印,而作為盜賊的賽沙也一定會被群起而攻之。
「我沒有慈悲到會讓毫無價值的人活下去。也沒有閒工夫聽人求饒。——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活命的方法。把那個女人交出來。」
拉格儂尼用視線示意的是正端坐在沙發上的茈刻。
她用笨拙的手指指向自己。
「……我?」
「等等啊」
賽沙張開雙臂護住茈刻,提高了聲音。
「名留青史的騎士大人,到頭來還是衝着女人來的啊。『騎士』那幫人聽了要被你氣哭吧。」
他故意用廉價的話語挑釁,但拉格儂尼只是用憐憫的眼神看着賽沙。
「看來,你似乎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價值。不過算了。反正這也不是什麼談判。」
拉格儂尼握住手杖,杖尖泛起了光芒。
這時,茈刻推開賽沙的手臂,對着拉格儂尼開了口。
「……不行。」
「哦。你是怎麼調教的,她好像還挺黏你的。」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說寵物或什麼東西似的。
「要怎樣你才會停手?」
「只要你跟我走,我馬上就停手。」
「這樣啊,明白了。拜拜,賽沙。」
「哈?」
發出這聲蠢愣聲音的是賽沙。被如此乾脆地斷絕關係,他不由得直直盯着茈刻看。
她還是那張和平時一樣呆滯的臉。
「認真的嗎?」
「嗯。」
「你不是在勉強自己吧?」
「完全沒有。」
「完全沒有啊……」
這樣一來,倒顯得是賽沙自己戀戀不捨地在挽留了。
傳來一陣低笑聲,抬眼看去,拉格儂尼正垂着眉在笑。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們關係更深一些呢,看來是我想錯了。」
「……好像是吧。」
他們是在邊獄相遇的,賽沙並沒有說過讓她跟着自己。即使如此她還是跟來了,所以他擅自以為,茈刻對賽沙的感情很強烈。
就像目睹了以為只親近自己的野貓,跑去蹭別人一樣……的感覺。
「明智的判斷。」
說着,拉格儂尼朝賽沙扔了個什麼東西。
賽沙一把接住,發現那是一把金屬鑰匙。做工粗糙,也沒什麼精巧的雕飾。
「大門的鑰匙。出去後往右直走就能到大門。去第二層吧。」
「……真是周到啊。」
只要把茈刻留下,賽沙就能得救,還能下到第二層。
本不該再奢求更多,可這也太乾脆了,讓人怎麼都沒法釋懷。
但要是因為沒法釋懷就鬧起來,那只會顯得滑稽可笑。
如果說拉格儂尼統治的這一層有什麼罪過,那大概只有一個——弱小。弱者無法實現任何願望,只能任人剝奪。
「好好感謝她吧。——好了,走吧。」
賽沙和帕希婭離開後,哈伍德也不知何時消失了,房間裏只剩下茈刻和拉格儂尼。
拉格儂尼又添了些紅茶,遞上點心,但茈刻只是盯着賽沙走出去的那扇門,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覺得難過嗎?」
「沒有啊。」
「那你為什麼要護着他?」
茈刻抿住嘴唇,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彷彿話語就散落在那裏。
「如果我待在賽沙身邊,賽沙會死的。人死了,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對吧?」
「嗯。」
「所以我想,我還是不要待在賽沙身邊比較好。」
「比那個蠢貨明智多了。」
然後,茈刻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賽沙會活下去,走到墮獄的前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氣、歡笑、獲得幸福……而那裏沒有我……」
她喃喃道:「這樣啊……」
「……原來這個,就是悲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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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庫雷墮獄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