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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庫雷墮獄譚》

第1章 第5話 咩咪

 尖叫從握着小刀的手中發出,匯聚成形,衝向他的大腦。

 無休止地膨脹,裝滿罪惡的無底容器——這樣的感覺。

 原來如此。這罪行,這力量……

 直覺令他脫口而出:

 
「——『空無之器』!」

 
 變化驟生。

 刀刃刺穿了罪紋的數字「1000」變成了「999」,然後像是沙灘城堡坍塌一樣迅速減少。

 拔出刀子時,罪紋的數字只剩下了「一」。

「……!」

 賽沙感到手心一陣異樣的滾燙,匆忙脫下手套,只見上面刻着「999」。

 達莫斯的罪能流進了賽沙。直覺迅速地理解了,但腦海中依舊回蕩着那些臨死前的呼喊和充滿憎惡的聲音。

 
——殺了達莫斯!

 
 被奪去了罪能的達莫斯大聲叫嚷着不知所云的話語。

「咕、嗚嗚……閉嘴!閉嘴——!你們都是一群死人!我親手殺了你們!」

 達莫斯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了一兩步,然後坐倒在了地上。

 淩亂的半張開的嘴裏噴出白色泡沫,眼球幾乎像是要蹦出來一樣左右轉個不停。

 只剩下「1」的拳頭,乾癟得像漏氣的玩具。達莫斯甚至沒有試圖站起來,只是捂着耳朵抽搐着。

「閉嘴!閉嘴……我明明把你們都殺了……!」

 賽沙緊閉雙唇,走近神志不清地叫嚷着的達莫斯。他緊緊握住刀柄,手的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達莫斯雙手瘋狂地顫抖着,乞求着,淚水從他睜大的雙眼中流出。

「等等……別殺我……求你了……」

「你聽取過別人的求饒嗎?」

 達莫斯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嘲笑。

「……怎麼可能。」

「我想也是。」

 賽沙刺穿了達莫斯的胸膛。

 刀鋒穿過柔軟的血肉,刺穿心臟的感覺令人作嘔。刀刃拔出,鮮血呈弧形噴湧而出。

 達莫斯悶哼了一聲,捂着胸口在地上扭動着,最終停止了抽搐。

 罪紋從1變成了0。賽沙靜靜地看着這場景。

 回過神來,腦中的那些慘叫聲也消失了。

「……死了啊。」

 茈刻在一旁看着,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嗯,死了。」

「……殺人,究竟有意思在哪裏?」

「不知道。」

 茈刻微微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身後傳來了一聲微小的呻吟聲。

「唔……我、怎麼……」

 昏厥的帕希婭醒了過來。

 賽沙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達莫斯。

「這傢伙的罪能用光了,把他帶走吧。」

 賽沙刺死了達莫斯。但最後剩下的「1」似乎救了他一命,傷口已經閉合,胸口正安靜地起伏着。

 達莫斯的罪能降為了零,會被墮獄釋放,但恐怕從今往後再也無法揮舞拳頭了吧。

「這樣啊。交給我就好。等等,為什麼達莫斯的罪能會是0?」

 茈刻輕輕地走到一臉茫然的帕希婭身邊,把身上那件墮獄官的制服披在了她的肩上。

「這個,還給你。」

「茈刻,說謝謝。」

 在賽沙的催促下,茈刻僵硬地歪了歪頭:「謝謝你借給我。」

「啊,不客氣!」

 茈刻甚至沒有等帕希婭回答,就徑直回到了賽沙身邊。

「我說過謝謝了。」

 兩人的視線前方,通往墮獄的大門正在發光。門內的空間白得耀眼,看不到另一側的樣子。

 帕希婭似乎終於明白了眼前在發生的事情,一隻手撐在地上,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她畢竟掛着傷沒能爬起身來,但還是用盡全力叫道:

「茈刻,等等!你不是墮獄的囚犯啊!」

 但茈刻完全沒有聽,只是悄悄牽起了賽沙的手。

「走吧,賽沙。去成為惡人吧。」

「嗯。」

 在這座監獄裏,只有罪人才是英雄。

 儘管如此,賽沙還是毫不猶豫地跨進了大門。

瞬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好像臉埋進了水裏。

 
一切歪扭了起來。

 
 賽沙的身體扭動着,伸展着,一股奇妙的懸浮感——彷彿自己變成了一隻漂流在水底的水母。

 他張口呼喚茈刻,卻只能聽到咕嚕咕嚕的冒泡聲。

 這一刻顯得如此漫長,賽沙甚至懷疑起了那扇門是否真的與墮獄相連。隨後,眼前的一切突然像是切換了開關一樣變化了。

 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漂浮感,彷彿胃猛地朝着咽喉湧去。是從高處墜落的感覺。

 向下望去,遠處的下方密密麻麻地生長着黑色的樹木。

「——!」

 賽沙本能地尖叫了起來,而茈刻仍然握着他的手,問道:

「你還好嗎,賽沙?」

「當然不好了!這樣下去就要死了!」

「『死』……是什麼?」

「就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沒有了!」

 賽沙安靜地解釋道,而茈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握着的右手:「……不要。」

「用那個人的罪能試試?」

「對啊!」

 賽沙奪走了達莫斯的罪能。當然應該可以使用他的力量。

 達莫斯曾用拳頭擊打空氣,召喚出衝擊波。應該可以用這招來減少墜落時的衝擊力。

 賽沙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右手上,用盡全身力氣向空中揮出一拳。

 
「——『巨罪拳』!」

 
 但什麼也沒發生。

「哈?!」

 拳頭傻乎乎地在半空中劃過,而地面只越來越近。

 賽沙連罵人的時間都沒有,便腳先着地落在了地面上。

 
——撲通! 

 
 看似堅實的地面,其實是一片長滿了茂密的黑色植被的沼澤地。

 而且也不深。

 他掉入深及胸口的水中,鞋底碰到了鬆軟的泥沼底部。可以走路。

 賽沙在沼澤中艱難前行,終於到達岸邊時,茈刻探出頭來看着他。

「……黏糊糊的。」

 蹲在岸邊的茈刻一塵不染,白得透光。

 賽沙還沒說出「能不能幫把手」,她便朝後退了一步。

「賽沙沒有死,很好。」

「……言行不一致啊。」

 賽沙擰乾斗篷上滴落的污水,抱怨了起來。

「我不能用達莫斯的罪能?」

「嗯,似乎不能。」

「……那就沒辦法了。」

 對茈刻抱怨也沒什麼意義。賽沙環顧四周。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從一個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但上空佈滿了瘴氣,無法確定高度。天上也沒有太陽或月亮,大概不是在室外,但不知從哪裏發出了微弱的光。

 沼澤地蜿蜒曲折,四周樹木稀疏。樹上沒有一片葉子,黑色的骨質樹枝時隱時現。

「不是『監獄』的感覺啊……」

 在賽沙的印象中,「監獄」一般是光線昏暗的石頭牢房。

 鏽跡斑斑的鐵柵欄、不衛生的地面、回蕩的尖叫聲——他本以為這裏也一定是這樣,但畫面截然不同。

 這時,一陣暖風吹來,附近的灌木叢晃動起來,賽沙注意到似乎有一塊木板掉了下來。

 他雙膝跪地,慌忙穿過灌木叢時,發現的確是一塊大木板掉了下來。

 它看起來像一塊告示牌,內容如下。

 
「下行濕地」

 
 白色油漆的字母上刻有尖銳的劃痕,像是從上面劃出來的。

 四條幾乎呈平行角度,長短不一。用刀或其他切割工具造不成這樣的痕跡。

「動物的爪痕?」

 沼澤另一側傳來一陣低沉汽笛似的某種聲音。

「……有人。」

 賽沙拉着茈刻的肩膀,躲進了灌木叢中。

 探出頭來向聲音望去,只見一個龐然大物正從岸邊穿過。

「喂喂,沒聽說過啊……」

 它不像賽沙見過的任何物種或生物。

 身體大約有五米長,如果按照近似的生物取名,那應該是叫巨型鬣蜥。它身上長着像是頭、尾巴和四肢的東西。

 但是,皮膚已經融化成了一團污泥,散佈着黑色的柏油狀液體,具體形狀無法確定。

「那是什麼?」

 茈刻似乎完全沒有感到驚訝,賽沙向她發問。

「墮獄獸。泛濫的罪惡最後成為的東西。」

「……能稍微解釋得好懂一點嗎?」

「邊獄沒有墮獄獸。」

「第一次見?」

「嗯。」

「那就沒辦法了。」

 墮獄獸的方向傳來了可憐兮兮的慘叫聲。

「咿——!」

「救命啊!」

 賽沙藏在灌木叢裏朝着那個方向動了動,之間墮獄獸像是在襲擊看起來像是一棵樹。

 樹本身沒有多粗,每當墮獄獸撲上去,它就像一根橡皮棍一樣搖搖晃晃。兩個黑影拼命地攀附在樹枝上。

 一個是人形生物,另一個是黑色球形生物。

 從遠處很難辨認出它的種類,但大概是高等獸吧。

 樹被墮獄獸搖晃着,兩人拼死地喊着「救命!」。

 悲慘的樣子讓他們看起來不像是罪犯,但既然人在這裏,想必還是墮獄的囚犯。

「肯定能用罪能想想辦法解決吧。」

 賽沙聳了聳肩,其中一人應聲從樹上掉了下來,另一個像是追隨着他而去一樣跟着掉了下去。

 下面的墮獄獸正長大了嘴等待着。 

 
——阿嗚。

 
「吃掉了啊。」

「看起來不好吃。」

「被墮獄獸吃掉了會怎麼樣?」 

 茈刻低頭沉思了片刻。

「……消化?」

 他回答。

「那這之後恐怕會拉坨大的啊。」

 賽沙把撥開的灌木叢恢復了原狀,點了點頭。

 是時候逃跑了。

 他向茈刻做了個請的手勢,悄悄地原路返回。

 保持低姿態,掩住呼吸聲,在灌木叢中穿梭。最後,灌木叢漸漸稀疏,兩人終於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

 面前就是那隻墮獄獸。

「啊……你好啊。」

 竟然被繞到了前面。

「——!」

 墮獄獸挺起頭,大聲咆哮起來。污泥般融化的黑色體液飛濺開來,散發出陣陣惡臭。

 賽沙把茈刻扛在肩上,轉身就跑。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那東西殺了會死吧?!」

 賽沙問。

「嗯,刺進內核就好。」

 茈刻在賽沙的肩膀上看着墮獄獸,說道。

「內核是哪裏啊!」

「呃……右肩……?」

「右肩是哪裏啊!」

 墮獄獸的身體像是一團泥漿,根本不知道哪裏是肩膀哪裏是胳膊。

 與墮獄獸之間的距離只有五米,雖然背起輕巧的茈刻並不困難,但賽沙的力氣馬上就要耗光了。

 很快兩人就要被追上,一口吞下,萬事休矣。

 只有戰鬥一條路了。

 就在他轉過身,準備面對這種情況時,一個不合時宜的歌聲從頭頂傳來。

 是女孩的聲音,語調歡樂輕快。

 
「咩咪是小羊 咩咩小小羊♪
  咩咪是小羊 可愛茸茸羊♪」

 
——一瞬間。

 
 有東西劃過空氣「轟」的一聲,面前的墮獄獸斷成了兩截。

 從頭被切斷的墮獄獸轟然倒地,噴出大量黑色液體,身穿連身裙的女孩從它身後走了出來。

「咩咩♪」

 她的年齡看起來與賽沙相差無幾,是個嬌小的人類,但身形可愛嬌小,與陰森恐怖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她和普通的少女有兩個根本性的不同:

 其一,臉上戴着綿羊的面具。

 可愛的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和眼睛,只露出通紅的嘴唇。

 其二,她攜帶着一把看起來就十分兇殘的斧頭。

 斧子是黑色的,從斧柄到斧刃上都有蜘蛛主題的裝飾,閃爍着不祥的光芒。

 女孩用嘴唇笑了笑,倒地野獸的黑色體液從斧頭上淩亂地滴落下來。

「你好呀新手。我叫咩咪。這座『下行濕地』的管理者,咩咪!」

「管理者……?你不是墮獄官吧?」

 賽沙看到了咩咪手臂上刻着的罪紋,才這麼問。

 數字是1894。

 和殺了99人的達莫斯相比,這是多少倍——這人看起來可愛,但也是個犯下通天罪行的墮獄囚犯。

「墮獄官?啊,不行不行。那幫人什麼都不會幹。必須得有我們踩影者好好管理才行。」 

「踩影者……是這裏的自治組織嗎。」

 墮獄獸這樣的兇暴生物出現,但墮獄官不會保護。

 這裏是這種情況的話,出現自治組織不算奇怪。

「自治?嗯……嗨,差不多啦。總之,新手,好好聽小咩咪的說明哦。
 這裏『下行濕地』到處都是墮獄獸!真討厭呢。不過這之後就是我們踩影者治理的居住區了哦。想來吧?想來吧?」

 咩咪充滿氣勢把臉湊了過來,賽沙支吾了兩聲「啊,是」,咩咪一臉滿足地挺起胸來:「是吧!」

「嗯嗯。那麼每一位希望參與的人都要殺死兩位墮獄囚!這就是居住區的入住條件啦!你們是兩個新手,加起來就是四個人!殺完之後把腦袋交到咩咪這裏就好哦?」

 咩咪說得如此天真無邪,賽沙甚至沒能反應過來。

「殺……是說其他囚犯嗎?」

 看到一臉困惑的賽沙,咩咪若無其事地答道:「對啊。很簡單吧?」

「這是第一階層的層主拉格儂尼大人決定的規則。我們踩影者不需要廢物嘛。你的力量是……嗯,就是那把刀?」

 咩咪眯起眼睛,盯着賽沙手裏的刀。

「好耶好耶。傷罪系的都是些用槍的傢伙,一點都不性感。砰的一聲就完事了,多沒意思!」

 咩咪輕輕拍着斧背,身子一顫。

「親自動手才像話嘛。你也是我這一派的吧?」

 咩咪身體前傾,朝着賽沙握着刀的胳膊伸出手來。

 汗濕的手指握住了賽沙的手腕。

「用小刀殺人是什麼感覺?告訴我嘛?」

「不是……」

「竟然吊人家胃口。斧頭呢,碾碎心臟的時候那種濕漉漉的『呱唧』感覺超棒呢。每一次都是。呱唧呱唧呱唧!所以我不喜歡砍人腦袋。頭蓋骨太硬了,腦子太軟了,一點感覺都沒有。

 「是吧?」

 咩咪用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嗯嗯,想殺人了呢……真是不好……但稍微給你點禮物也好吧。」

 咩咪轉過身,走向砍成了兩段的墮獄獸。

 她舉起斧頭,高聲吟唱道:

 
「——『披着羊皮的羊』。」

 
 然後,斧頭被藍光包裹,照亮了整個區域。

 非同尋常的力量——罪能的光輝。

 咩咪掄起斧頭,將墮獄獸砍成了一塊塊黑肉。

 不剩原型的屍體裏,有兩個蠕動着的東西。咩咪把它們拿了起來,遞給了賽沙。

「快看!小咩咪的特別贈禮哦!」

 是被墮獄獸吞噬的兩個人。

 他們不停地顫抖着,不停地喊叫着什麼。 

「你看,快用你那把小刀『噗』地插進去吧!殺了他們吧!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賽沙只是靜靜地聽着咩咪高亢的聲音。

 最終,他開口了: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你為什麼要殺人?」

 「這還用問?」咩咪高聲笑了起來。

「當然是因為開心了啊!來來,你也快點!」

 之前的求饒和哀嚎迴響在賽沙的腦中。

 他輕輕聳了聳肩。

「沒事,我不用了。」

 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