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師:めそ
明明是叫「居住區」但怎麼看都完全是一座「監獄」。
黑色石砌的迴廊延伸向深處,粗大鐵欄隔開的牢房一間連着一間。
附近或許有下水道經過,空氣非常潮濕,還帶着一股陰溝的惡臭。
(這裏真的住了人嗎……?)
賽沙心裏懷疑,但還是繼續往前走。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鐺!鐺!像是在敲打東西的尖銳聲響。
一間寬敞的大房裏,聚着大約二十個男人。
賽沙彎下身往裏看,面前有兩個男人,正在大聲對罵。
他們腳邊放着什麼東西,兩人都用手指着那裏。
「我都說了,我不會再用罪能了。這完全是浪費罪能!」
喊出這句話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人類男人。黑鬍子一直留到胸口,一看就是張惡人臉。
「那你倒是想別的辦法啊。你不用罪能也就算了,連腦子都不會動嗎!」
回嘴的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人類男人。和對方相反,這人別說鬍子,連頭髮都沒有,是個光頭。
「啊?」
氣氛緊張到打架一觸即發,可牢裏太暗了,根本看不清引起爭執的那個「東西」。
這時,鬍子男嘖了一聲,從右手放出罪能之火。四周被藍光照亮,這才終於看清那「東西」的真面目。
那是個比拳頭還小的黑色塊狀物。表面油亮亮的,質感像一塊被凝血染黑的肝臟。
鬍子男高高舉起手,像火焰噴射器一樣噴出火焰。火焰包住黑塊,發出呼呼的聲音。
可沒過多久,火勢就弱了下去,只留下一點火星,很快熄滅了。
剩下的黑塊依舊油亮亮的,外表看不出半點變化。
「可惡——!」
鬍子男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腳踢向黑塊。那東西滾了出去,發出咯哩一聲摩擦地面的聲音。
看來那塊東西還有點重量。從外表看,像是打磨過的岩石。
往那種東西上噴火,怎麼看都很滑稽,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賽沙正覺得奇怪,背後突然有人大吼。
「你們幾個,在偷什麼懶!」
「!」
回頭一看,一個手持單刃刀的紅髮壯漢站在那裏。
他依次掃過賽沙、後面的茈刻、珊格里拉,以及再後面弓着背的奧爾嘉,眯起了眼。
「你們這群人真怪……編號?」
「編號……?」
賽沙反問一句,那男人深深歎了口氣,嘴裏嘀咕着「咩咪那傢伙,又偷懶不幹活……」。
男人自稱是負責監視這片23區的地區領隊。
「現在的踩影者大概有五百人。那個序列就是編號。剛來的新人當然是從最底下排起……不過,你們是沒聽咩咪說過吧?」
奪走罪能之後,賽沙把咩咪關進了洞窟裏。他當然不可能知道什麼編號。
不過,賽沙還是裝作懂了似地點了點頭。
「五十以上是『騎士』——也就是幹部。再往下全都是『從士』——打雜的。要做的事多得很,像你們這種連編號都沒有的新手,就先從那工作開始。」
說着,男人把視線轉回鬍子男他們那邊。
正好光頭舉起長劍朝下一揮。砍在黑塊上,響起鏗的一聲脆響。
那是一聽就知道「根本沒效果」的冰冷聲音。
「剖開墮獄獸的肚子,就會掉出那種石頭。精煉之後就變成這樣。」
男人從懷裏拿出一塊直徑約三厘米的石頭。
那東西是略扁的橢圓形,表面刻着細密波紋。質感帶着砂粒般的粗糙,卻隱約能看見虹彩色的遊彩。
很像某種東西。
賽沙想起了海浪打上港口的貝殼。
「我們叫它臟珠。這東西可方便了。只要刮下一點吞下去,就能填飽肚子,有些還能增強罪能。23區的工作,就是把這東西上交給拉格儂尼大人。你呢,罪能是什麼?」
「啊……罪能是……」
總不能老實說出「我能奪走別人的罪能」吧。
賽沙含糊其辭時,奧爾嘉像是來解圍一樣答道:
「我有探索能力。」
「誑罪系啊,真沒用……拿去餵墮獄獸都比這有用。」
奧爾嘉卻完全不在意,嘿嘿笑了笑。
「哈哈哈,是啊。所以……我們該做些什麼?」
「真沒辦法……等等。」
男人給他們帶來了幾把一看就很鈍的武器。
劍尖斷掉的長劍,少了尖刺的流星錘,還有手柄都快爛掉的劈柴斧。
「隨便挑。」
「這挑不下手吧……」
這些武器全都鏽跡斑斑,刃口也鈍得不行,看着還不如割草鐮刀有威力。
賽沙正挑不出來,身後傳來茈刻的低語。
「斧子。」
「嗯?」
「賽沙會用斧子,對吧?」
「我連碰都沒碰過。」
「你會用。」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
賽沙有些遲疑地拿起了斧子。
金屬斧柄都快朽壞了,握上去手心有點疼。可不知為何,手感卻很貼。只要在柄上纏塊布,應該還能用。
「也是,那就這個吧。茈刻呢?」
茈刻安靜地搖了搖頭。
她像是在說「你看着吧」,雙手握住長劍,才稍微抬起一點,就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也太弱了……」
就算是幽靈,弱成這樣的,賽沙也沒見過。
一番嘗試之後,珊格里拉拿了求生刀,奧爾嘉拿了長劍,茈刻則分到了一支餐叉。
之後,他們被帶到大房一角。對方說着「把臟珠取出來。隨你們怎麼弄」,給了賽沙和奧爾嘉各一塊三十厘米大的母岩。
賽沙和奧爾嘉、珊格里拉分開站位,先試着用斧子砍了下去。
只聽鏗的一聲脆響,手感硬得紋絲不動。和預想的一樣,上面連一道花痕都沒有。
「……這得砍一輩子吧。」
賽沙皺起臉時,茈刻接着舉起叉子,筆直刺了下去。
——喀啷。
聲音很輕,當然也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她眨了眨眼,抬頭看向賽沙。
「……好硬。你來,賽沙。」
說得理所當然,要求卻蠻不講理。
「讓我上也一樣……」
賽沙又一次舉起斧子砍下。
斧子砸在側面,發出嘎的一聲刺耳聲響,但還是連一道痕跡都沒能留下。
「為什麼?」
「……不能如您所願,不好意思了。」
茈刻完全沒聽出他的諷刺,只是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隨後像放棄了一樣,用叉子喀啷喀啷地戳起石頭。
被集中到大房間裏的男人,多數是人類,其次是獸人。明顯在使用罪能的人大約占一半,另一半則和賽沙他們一樣,拿着鈍武器試圖削開母岩。
看起來也沒有什麼能改變現狀的訣竅。
賽沙正幹得心累,身後忽然有人搭話。
「……好傢伙,還有這麼可愛的?」
回頭一看,是剛才吵架的那個鬍子男朝這邊走了過來。
當然,他說的「可愛」不是賽沙。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前面是正專心把叉子往石頭裏扎的茈刻。
(……果然)
賽沙就知道。在這全是男人的居住區裏,少女模樣的茈刻實在太顯眼。多半帶不來什麼好結果。
「我還是頭一次在墮獄見到幽靈。你是犯了什麼罪才進來的?」
「……」
茈刻沉默不語,鬍子男不耐煩地瞪大了一隻眼睛。
「聽不見你說什麼。這樣,你跟我來。我慢慢聽你說。」
眼看鬍子男伸手過來,賽沙立刻伸出手臂擋住了他。
「她是我妹妹。愛好是勒死睡着的人,性格有點怕生。你要能不欺負她,我就感激不盡了。」
這套謊話是賽沙事先想好的。他一口氣說完,男人便仔細打量起賽沙的臉。
「妹妹?哦……你這麼一說,你這張臉也挺好看……喂,把你那兜帽摘下來給我看看。」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反應,賽沙背後一陣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少來。你是有那種興趣,就去找別人。」
「我宰了你!我不就是叫你把臉露出來看看嗎!」
看來他被調侃得相當火大。
男人額頭青筋暴起,猛地舉起右手。
(不會吧,為了這麼蠢的理由也要用罪能嗎?!)
震驚和無語一起湧上來,讓賽沙拔刀慢了一拍。
他下意識張開手臂護住身後,茈刻按住了他的上臂。
「沒事,這個人不可怕,不是壞人。」
「……你說什麼」
鬍子男舉起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惡狠狠瞪向茈刻。
茈刻像小孩子一樣用力點了點頭。
「因為,你的罪已經沒有了吧?」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嘴上這麼說着,男人的尾音卻莫名在發抖。
「剛才那一下就是最後。你的罪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空空的容器。」
「!」
男人的臉色明顯變了。
(雖然我也不太明白……)
不過看來是說中了。賽沙輕輕哼笑了一聲。
「那可太好了。茈刻,你想勒多少就勒多少吧!」
當然只是虛張聲勢,可茈刻居然還順着演了下去。
「勒脖子……」
她像僵屍一樣把雙手往前一伸,擺出了「勒脖子」的姿勢。
眼看她就要碰到自己,男人像被彈開似地後退,終於把背轉向了賽沙他們。
「看我之後不宰了你們!」
鬍子男拋下大嗓門的狠話,跑出了牢房。
這時,一直在旁邊看着的珊格里拉跑了過來,撲到茈刻身上。
「茈刻——!你剛才很害怕吧?」
「沒有啊。」
茈刻搖了搖頭,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哦哦」的佩服聲。
剛才那場騷動被不少男人看在眼裏,他們紛紛圍了過來。
「小姑娘,你怎麼知道那傢伙沒有罪能了?」
「他不是把罪能印藏起來了嗎?」
「……因為我覺得是這樣。」
「原來是試探啊。長得這麼可愛,居然還挺有一手!」
賽沙卻覺得,茈刻應該不是在試探。
曾是刻片的茈刻,恐怕看得見人看不見的東西。只是她本人似乎沒有這個自覺。
比如,聽說魚能看見紫外線。身為人類的賽沙既看不見,也無法想像看得見是什麼感覺。
反過來,人類賽沙能聽見空氣中的聲音,魚卻做不到。「聽得見」這種感覺,也很難用話說明。
他和茈刻之間,肯定也是同樣的情況。
「那傢伙之前還誇口,說自己還有很多罪能,絕對會當上『騎士』呢。」
「真是的,明明一下就會穿幫……」
圍上來的男人們似乎一下喜歡上了茈刻,給她講了些取出臟珠的訣竅後,紛紛回到了原位。
別想着一擊敲碎,要像從外側一點點削進去——
賽沙照着這個說法敲打石頭,可幾乎連痕跡都留不下。累得半死時,忽然聽見哐啷哐啷的鐘聲響起。
周圍的囚犯們便紛紛停下手裏的工作,站了起來。
看來那是收工的信號。
雖然還搞不清狀況,不過總之先跟着大家走應該沒錯吧。
賽沙正和茈刻一起跟到男人們後面,卻被領隊叫住了。
「你們有房間嗎?」
「沒有。」
賽沙露出疑惑的表情,領隊點點頭說了句「我就知道」,然後用下巴比了比大房外的迴廊。
「跟我來。」
他們沿着狹窄的石廊前進,不久便來到一片排着小單間的區域。大多數牢房有人住,各自留有生活痕跡。
按那男人的說法,新人基本上是兩人分一間房。
這樣一來,自然就是賽沙和茈刻一間,奧爾嘉和珊格里拉一間。
這也當然讓珊格里拉對和茈刻分開表現出強烈抗議。
「不要啦——!」
「好啦好啦,忍一忍。明天還會見面的嘛。」
「不要,不要啦——!我可是茈刻的哥哥!」
「走吧,茈刻。」
「嗯。」
賽沙無視還在鬧騰的珊格里拉,朝分配給自己的地方走去。
那是個極其簡陋的房間。
石牆像棺材一樣,地上放着一條帶着霉味的毛毯,恐怕那就是床鋪了。
地上還開了一個洞,不知道通向哪裏,也看不出有多深。
倒是能聞到淡淡的阿摩尼亞味,恐怕是如廁用的。
雖然沒有通電,但牆上一部分正朦朦朧朧地泛着紫光,所以即使昏暗,也還能看清四周。
房裏只有一個水龍頭。擰開以後出來的也只有一股地溝臭味的水,不過總比渴死好。
和「居住區」這個氣派名字相反,這裏的居住環境相當狂野。
「不過至少沒有墮獄獸,還算好……」
賽沙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剛鬆一口氣,強烈的疲憊感便一下子湧了上來。
這裏根本稱不上是像樣的睡處,可他現在只想先躺下,爛泥一樣睡死過去。
正這麼想着,賽沙忽然發現毛毯只有一條。
「……話說,你會睡覺嗎?」
「睡覺,是什麼?」
「閉上眼睛,消除一天的疲勞。」
「不會。」
「那你就不需要毛毯了,這個我用了。晚安。」
賽沙躺到毛毯上閉上了眼。可立刻就感覺頭邊有人。
他微微睜眼一看,只見茈刻探出身子,頭髮像簾子一樣垂下來,正俯視着他。
因為房間昏暗,她那雙眼睛亮得有些詭異。
「……這樣很尷尬,能不能別這樣?還有,再離我遠一點。」
「賽沙討厭我……?」
「不,也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私人空間』嗎?」
她當然不可能知道。
賽沙費了半天口舌,總算成功讓茈刻退到兩米左右,然後再次閉上了眼。
可他怎麼都靜不下來。
他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見茈刻正縮在單間角落裏,抱着膝蓋坐着。
因為毛毯被賽沙用了,她只能直接坐在地上,那模樣讓人不由得可憐起來。
(不不,她可是幽靈,沒事吧)
賽沙這樣告誡自己,緊緊閉上眼,可沒多久就到極限了。
「啊……真是……」
賽沙爬起身,在斗篷內袋裏翻了翻,拿出一把小剪刀。那是他當扒手時用的,刃長只有手指那麼長,不過還算鋒利。
在茈刻疑惑的注視下,賽沙把毛毯豎着哢嚓哢嚓剪開。
「這個就當茈刻睡的地方。公平地一人一半,這樣總行了吧?」
「可我又不睡?」
「就算只是裝睡,也能讓我安心一點。」
「真奇怪。」
剪刀雖然還算鋒利,但要剪開厚毛毯也很費工夫。
賽沙一邊把探頭過來的茈刻用手撥開,一邊想起了大房間裏的事。
「我沒強到能保護你。以後如果出了什麼事……我會優先保自己的命。」
如果只是「自己」的話,怎樣都無所謂。可賽沙活着離開墮獄,是救蘇伊的命的唯一辦法。
「我也可能會丟下你不管。」
「嗯。」
那聲音裏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只像是在接受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那副像是在說「所以呢?」的表情,讓賽沙一下沒了脾氣,但還是繼續說:
「所以,我想要是你能學會保護自己……有可能嗎?」
「做不到。」
毫不猶豫的回答。
賽沙本來也沒抱期待,便聳了聳肩,心想果然如此。
「武器的話……」
賽沙剛開口,茈刻就默默拿出了白天用的叉子。
「嘿。」
她伴着一聲沒什麼氣勢的喊聲,朝賽沙胸口刺來。
力道大概只相當於恰到好處的指壓。
「那拳頭呢?用腳也行。」
「我試試。」
茈刻一臉認真地握起拳,抬到肩膀附近,然後朝賽沙胸口打了過去。
啵。
「太弱了……」
這點力道,頂多只能讓人勉強知道她打中了。因為她的質感只在固體和液體之間,衝擊會被怪異地吸收掉。
這樣一來,不管拳頭帶上多快的速度,恐怕都沒有意義。
「還有別的嗎……比如像幽靈那樣,詛咒別人。」
「詛咒?」
「就是想着讓對方倒楣,吃苦頭,然後把那股念頭打過去。」
茈刻像是明白了一樣,眨了眨眼。
「我試試。」
「先回想一下我對你做過的討厭的事。」
「……唔。」
茈刻閉上眼,給自己鼓了鼓勁。
「然後想着,希望我肚子痛起來。」
「唔唔唔……」
她眉間微微皺了起來。
不久後,茈刻的肩膀輕輕起伏,慢慢睜開眼睛。
「疼嗎?」
「一點都沒有。」
「可惜。」
不過賽沙本來也沒抱期待,只是繼續默默剪着毛毯。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有點在意。
「順便問一句,你剛才是想着什麼來詛咒我的?幹勁好像很足啊。」
「秘密。」
「……」
這下肚子好像真的開始痛了。
第二天早上——這麼說對不對其實有點微妙,總之賽沙是被當當作響的鐘聲吵醒的。
那大概是起床信號,但離清爽醒來差得遠了。
墮獄裏照不進陽光,頭頂只有灰濛濛發亮的煤氣雲天,根本沒有明確的晝夜之分。賽沙走出單間時,心情依舊異常沉重。
茈刻跟在他後面,還說着多餘的話:「賽沙的臉,好怪。」
賽沙回過頭。
「茈刻其實留在房裏也行吧。」
反正拿着叉子也算不上戰力。
茈刻卻比平時更明確地搖了搖頭。
「賽沙去,我也去。」
纏人之後趕都趕不走的野貓,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嗎……?賽沙想着,朝昨天那個大房間走去。
賽沙原本擔心茈刻太顯眼,會引出不好的騷動,事實證明這份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每次休息時都會有男人過來,但大家意外地都保持着適當距離。
如果有哪個男人顯得特別自來熟,旁邊就會傳來這樣的聲音。
「你知道墮獄的女囚有多可怕吧。別被外表騙了,你想被她勒脖子嗎?」
「你不是去招惹咩咪,結果被她砍了頭嗎,忘了?」
「咕……」
像是想起來了,正要碰茈刻肩膀的男人一下停住了動作。
男人們見狀立刻不斷數落。
「那次可慘了,把周圍的人也捲進去……飛了幾個腦袋來着?啊,對,十個。」
「你少了多少罪能?最後趴在地上說會好好反省的人是哪位?」
「……嘖。知道了。」
男人嘖了一聲,慢吞吞地走開了。
「喂,茈刻,被人幫了的時候該說什麼?」
賽沙按着她的腦袋讓她低下去,茈刻便用沒什麼誠意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可男人們似乎根本不在意這個,反而聊得興高采烈。
「你那次是被砍了頭吧?」
「對啊。她下手可痛快了,啪一下就砍斷,意外地不怎麼疼。連疤都不會留。」
男人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旁邊馬上有人給了他一肘。
是察覺這邊熱鬧圍過來的其他囚犯。
「那還不是因為我好好幫你撿回來了。」
「是這樣嗎?」
「啊?下次我給你前後反着裝上。」
看着男人們唾沫橫飛地吼來吼去,賽沙不由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被人招惹的咩咪會把對方的頭哢嚓砍掉。這件事本身並不意外。
賽沙在意的並不是這一點——
「……腦袋飛了都能活過來?」
「嗯?」
「那可不。」
「當然。」
男人們互相看了看臉,很快一拍手。
「你小子,居然還沒死過嗎!」
「畢竟是新人嘛。」
男人們哈哈大笑,拍了拍賽沙的肩膀。
「只要零件還在,大多數情況都能想辦法弄回來。掉個腦袋算什麼。」
「就連胸口以下都被打成肉醬的傢伙,三天也恢復過來了。就是聽說會少點零件。」
「引以為傲的寶貝縮了一半!」
「嘎哈哈哈哈哈!」
配合着這些噴着唾沫大笑的男人,賽沙也僵硬地跟着笑了笑。
這裏明明是聚集了暗邦各地窮兇極惡之徒的居住區,治安卻比想像中要好。
男人們嘴上抱怨歸抱怨,卻還是會照着命令做事,老老實實幹活。
簡直像個正經的改造設施——賽沙正這麼想時,迴廊方向傳來了嘩啦嘩啦的金屬碰撞聲,來的人是巴德巴特。
正在作業的男人們一齊低頭道:「辛苦您了。」
巴德巴特像是剛去獵殺墮獄獸回來,身上沾滿了焦油般的黑色血液。
他背着兩個背囊,一邊露出劍和槍之類的東西,另一邊則沉甸甸的,看着很重。
「喏,今天的份。」
巴德巴特把那個較重的背囊扔到了地上。
男人們慌忙上前解開袋口,裏面滾出許多一抱大小的黑色小岩塊——臟珠的母石。
「謝謝您,巴德巴特先生。——喂,搬去倉庫。」
囚犯領了地區領隊的命令,開始搬運原石。
巴德巴特瞥了一眼,隨後像在找誰一樣轉動起脖子。
「你們沒看見咩咪那傢伙嗎?裏面外面四處都找不着。害我只能一個人去狩獵。」
「沒有,沒見過……」
「那傢伙,竟然又偷懶去了。」
聽着這段對話,賽沙屏住了呼吸。
他們還沒發現咩咪。她還沒能從被關住的洞窟裏出來。沒事,沒事——
「臟珠煉出來了嗎?」
「幾乎全是廢渣。好不容易才出了一顆,剛剛削好的。」
領隊從懷裏取出一顆臟珠。
那東西大約三厘米大,濃得乍看像是黑色的綠色,光芒在火把光下微微搖曳。
巴德巴特一把搶了過來,捏在手裏。
「我拿走嘍。」
「等等,巴德巴特先生!」
巴德巴特無視慌張的地區領隊,把臟珠塞進了嘴裏。
咕咚。
「唔——……」
巴德巴特猛地渾身一抖,身上的毛一下炸了開來,咬緊的嘴邊稀里嘩啦淌下口水。
囚犯們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幕。
現場被一種緊張感支配着,彷彿巴德巴特剛剪斷了一枚定時炸彈的引線。好像就在這一刻,爆炸隨時都會發生——囚犯們臉上都寫滿了這種恐懼。
賽沙正不知所措,巴德巴特像喘不過氣似地吐出了舌頭。
「嘔……水……」
他用動作示意別人拿過來。
四周的緊張一下鬆了開來,地區領隊像是無語般歎了口氣。
「總有一天會到污染極限的。」
「沒事。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清楚。」
「您明明已經見過好幾個這麼說,結果『越線』的人了吧。」
「少廢話啦。」
巴德巴特像趕蟲子一樣揮了揮手,搖搖晃晃走到大房深處,咚地一聲粗暴坐下。
他的腿上裝着像爪子一樣的刀刃,隱隱泛着藍光,帶着罪能的光輝。
巴德巴特用翼尖輕輕撫摸着刀刃,漏出陶醉的聲音。
「啊——……爽死了……」
他動作軟綿綿的,怎麼看都像是嗑了什麼,對旁邊的男人笑了笑:
「喂,你……要不要讓我試砍一下?」
「咿……饒了我吧!」
「開玩笑,開玩笑啦。」
開玩笑,開玩笑,開玩笑……他像喝醉了一樣反覆說着,沒多久就不動了。
看來是睡着了。
男人們遠遠繞着他,帶着怨氣小聲嘀咕。
「真好啊,只有『騎士』越來越強。」
「別說了,他會醒的。」
看來這裏精煉出來的臟珠,最後會被拿去給踩影者的幹部「騎士」使用。
只要人一聚集,就會生出序列;有了序列,就會有剝削。這一點不只是在罪人之城潘戈,連墮獄也不例外。
從這裏人類很多這一點,賽沙就已經大概猜到了。這裏恐怕是序列最底層。不然也不可能被塞這種無聊的體力活。
這裏莫名其妙地治安不錯,男人們也意外地好說話,說不定也是服從心的表現。看着他們就算對巴德巴特不滿,也不敢當面說什麼。
就在這時,賽沙注意到有個男人的樣子不太對勁。
正是昨天被茈刻看出沒有罪能的那個鬍子男。
「我也能……我也能,只要有臟珠的話……」
他的手邊有一顆還在開鑿的臟珠。大小約四厘米,精煉已經進行得很深了,但上面還黏着黑色母岩,離完成還要花些時間。
男人死死瞪着那顆臟珠。
(——不會吧)
賽沙下意識伸出手,可兩人相距五米,根本來不及。
男人把臟珠塞進嘴裏,喉嚨裏發出像是強忍嘔吐的悶聲。
那東西的大小幾乎只是勉強能塞進嘴裏,男人卻一口氣嚥了下去,然後像是崩塌一般跪倒在地。
周圍的人也察覺到出事了。
「喂、喂……糟了。」
「讓他吐出來!」
可男人揮起藏着的刀,朝那些伸過來想按住他的手砍了過去。
囚犯們只好退開,在周邊歎起氣來。
「那傢伙已經沒有罪能了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只能這麼幹。」
竊竊私語裏帶着同情。
男人像是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護着臉蜷縮起來,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都繃緊了臉,像是在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四周陷入沉默。
終於,像是有人受不了這份沉默,低聲說了一句:
「說不定……沒事吧……?」
茈刻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安靜到極點,卻又充滿確信。
「——不,會溢出來。」
像是在回應她的話一樣,鬍子男抬起了頭。他盯着半空中的某一點,嘴角咧出一個扭曲的笑。
下一瞬,他雙眼中湧出了濃黑的血。
黑血順着臉頰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爽、爽、爽爽爽爽爽死了……!」
那叫聲已經徹底渾濁,像野獸的咆哮。
皮膚轉眼間就黑爛下去,四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朝異形變化。
「——到污染極限了!」
發出慘叫的墮獄囚犯們,被異形化的男人像掃蒼蠅一樣掀飛。
好幾個人一起被打飛,撞到牆上後便不動了。
也不知是誰用了罪能。好幾聲槍響接連響起,可也只是把衣服打出幾個洞,異形連晃都沒晃一下。根本不是對手。
這時有一個人衝向裏面,撲到坐在那裏的巴德巴特身邊。
「救、救救我們!」
可巴德巴特像是在壓住湧上來的嘔吐感,捂着胸口發出一聲「呃」。
「抱歉了,那邊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不要啊!」
囚犯們發出沒出息的慘叫,賽沙一把抓住茈刻的手臂。
「我們逃。」
「為什麼?」
「我說過吧,我沒強到能保護你。」
只要出事,就優先保自己的命。可如果是現在,他至少還能帶着她一起逃。
「不,賽沙很強。比那個人,強得多。」
那聲音裏的確信強烈得讓賽沙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雙筆直的珊瑚色眼睛裏,映着賽沙。
他忽然覺得,映在那裏的東西,和自己認識的自己並不一樣。
就像魚能看見紫外線一樣——那是別的什麼。
「因為賽沙已經是壞人了,不是嗎?」
別亂說。
明明是這麼想的,可不知為何,一種確信穩穩落進了心底。
「……嗯,你說得對。」
沒錯,我能用力量,能用罪能。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右臂忽然發起熱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那隻烏黑的怪物發出一聲格外巨大的咆哮,轉頭看向這邊,注意到了茈刻。
它嘴角一咧。
怪物渾身一顫,帶着扭曲的笑容,蹬開石地衝了過來。
火花飛濺,怪物撲向了這邊。
距離已經近在眼前,可賽沙沒有逃。
「——沒事的。」
該怎麼做,甚至連手指該怎麼微微動作,他都能清楚感覺到,像有一條既定的線穿過了整具身體。
他的嘴唇像唱歌一樣,吐出了聲音。
「——『披着羊皮的羊』。」
手裏的斧子纏上了藍色的罪之光。
躍起的異形身影,看起來慢得像是慢動作——
橫揮出去的藍色刃光,斬中了異形的腹部。
「咕、啊……!」
也許是因為斧刃太鈍,手感軟塌塌的,異常古怪。
如果是把好好磨過的斧子,大概會有像切開果凍一樣痛快的手感吧。
不夠。
(還要、更多、更多……!)
賽沙喉嚨乾得厲害,像是被什麼驅趕着,一下又一下砸出第二擊、第三擊。很快,怪物便趴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可賽沙還是忘我地揮着斧子——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啪啪啪,鼓掌聲傳進耳裏,賽沙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喘着粗氣抬起頭,只見男人們圍着他鼓掌。
茈刻大概是在學他們,也用笨拙的手法啪嗒啪嗒拍着手。
這時,巴德巴特一邊不停揉着胸口,一邊從人群後面走了過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倒在地上的怪物。
「喂,把那傢伙關起來。」
「好,知道了。」
接到命令的男人們慢吞吞走過來,兩個人一組抓住怪物的手腳,把它拖走了。
「下次公開處刑,它大概會是主角。」
巴德巴特說得很開心,然後把視線轉向賽沙,明顯在那把發下來的破斧子和賽沙之間來回打量。
「你這個小子,連斧子都會用啊。」
「呃、是……」
「真全能啊。我也是,不錯的能力。」
一邊說着,巴德巴特一邊圍着賽沙轉來轉去。
面具後面的眼睛,正在觀察賽沙。
握着斧子時那股異常的亢奮感退去,思緒一下冷了下來。
(這……是不是不太妙……)
巴德巴特湊到極近的距離盯着他。
「你家親戚裏,有沒有一個戴着羊面具的女人?」
賽沙扯起一邊嘴角,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我倒想回去問問我老媽……可惜她早就死了。」
「開玩笑的。年紀差太多了。」
「哈。」巴德巴特乾笑一聲,把視線落在地上殘留的黑血痕跡上。
「你是新人吧?能幹成這樣的話,我都想讓你代替那個綿羊女去幹活了。」
他像是在開玩笑地說完,卻又抬起臉來:「等等,這主意不錯啊。」
「要不要我去跟拉格儂尼大人說說,讓他把你提拔成『騎士』?」
「……真的?」
賽沙一時失手,斧子從手裏掉了下去。
周圍頓時一陣騷動,男人們互相對視起來。
「是啊,聽說下一次遠征也快了。這次我們一定會攻下墮獄。真正能打的人,多少都不夠用。——總比那種臨到最後關頭就退縮的傢伙強。」
巴德巴特一吐出這句諷刺,周圍的男人們都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
巴德巴特像是在讚歎自己的妙案,從賽沙頭頂一路打量到腳尖。
「看着也認真,會說話,還是罪器系的全能型——不錯。行,我去說說。要是說通了,就會有人通知你。要是沒有,那就是沒成事,你可別怨我。」
「啊,當然。」
「那我走了。」
巴德巴特輕輕揮了揮翼尖,飛走了。
從昏暗迴廊的深處,隱約傳來了巴德巴特的嘟囔聲。
「話說回來,那個羊女到底跑哪去了——」
*
「——是從墮獄獸的肚子裏出來的。」
巴德巴特說着掀開麻布。辦公桌上仰面躺着的,正是咩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