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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庫雷墮獄譚》

第1章 第9話 臟珠


畫師:めそ

 明明是叫「居住區」但怎麼看都完全是一座「監獄」。

 黑色石砌的迴廊延伸向深處,粗大鐵欄隔開的牢房一間連着一間。

 附近或許有下水道經過,空氣非常潮濕,還帶着一股陰溝的惡臭。

(這裏真的住了人嗎……?)

 賽沙心裏懷疑,但還是繼續往前走。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鐺!鐺!像是在敲打東西的尖銳聲響。

 一間寬敞的大房裏,聚着大約二十個男人。

 賽沙彎下身往裏看,面前有兩個男人,正在大聲對罵。

 他們腳邊放着什麼東西,兩人都用手指着那裏。

「我都說了,我不會再用罪能了。這完全是浪費罪能!」

 喊出這句話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人類男人。黑鬍子一直留到胸口,一看就是張惡人臉。

「那你倒是想別的辦法啊。你不用罪能也就算了,連腦子都不會動嗎!」

 回嘴的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人類男人。和對方相反,這人別說鬍子,連頭髮都沒有,是個光頭。

「啊?」

 氣氛緊張到打架一觸即發,可牢裏太暗了,根本看不清引起爭執的那個「東西」。

 這時,鬍子男嘖了一聲,從右手放出罪能之火。四周被藍光照亮,這才終於看清那「東西」的真面目。

 那是個比拳頭還小的黑色塊狀物。表面油亮亮的,質感像一塊被凝血染黑的肝臟。

 鬍子男高高舉起手,像火焰噴射器一樣噴出火焰。火焰包住黑塊,發出呼呼的聲音。

 可沒過多久,火勢就弱了下去,只留下一點火星,很快熄滅了。

 剩下的黑塊依舊油亮亮的,外表看不出半點變化。

「可惡——!」

 鬍子男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腳踢向黑塊。那東西滾了出去,發出咯哩一聲摩擦地面的聲音。

 看來那塊東西還有點重量。從外表看,像是打磨過的岩石。

 往那種東西上噴火,怎麼看都很滑稽,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賽沙正覺得奇怪,背後突然有人大吼。

「你們幾個,在偷什麼懶!」

「!」

回頭一看,一個手持單刃刀的紅髮壯漢站在那裏。

 他依次掃過賽沙、後面的茈刻、珊格里拉,以及再後面弓着背的奧爾嘉,眯起了眼。

「你們這群人真怪……編號?」

「編號……?」

 賽沙反問一句,那男人深深歎了口氣,嘴裏嘀咕着「咩咪那傢伙,又偷懶不幹活……」。

男人自稱是負責監視這片23區的地區領隊。

「現在的踩影者大概有五百人。那個序列就是編號。剛來的新人當然是從最底下排起……不過,你們是沒聽咩咪說過吧?」

 奪走罪能之後,賽沙把咩咪關進了洞窟裏。他當然不可能知道什麼編號。

 不過,賽沙還是裝作懂了似地點了點頭。

「五十以上是『騎士』——也就是幹部。再往下全都是『從士』——打雜的。要做的事多得很,像你們這種連編號都沒有的新手,就先從那工作開始。」

 說着,男人把視線轉回鬍子男他們那邊。

 正好光頭舉起長劍朝下一揮。砍在黑塊上,響起鏗的一聲脆響。

 那是一聽就知道「根本沒效果」的冰冷聲音。

「剖開墮獄獸的肚子,就會掉出那種石頭。精煉之後就變成這樣。」

 男人從懷裏拿出一塊直徑約三厘米的石頭。

 那東西是略扁的橢圓形,表面刻着細密波紋。質感帶着砂粒般的粗糙,卻隱約能看見虹彩色的遊彩。

 很像某種東西。

 賽沙想起了海浪打上港口的貝殼。

「我們叫它臟珠。這東西可方便了。只要刮下一點吞下去,就能填飽肚子,有些還能增強罪能。23區的工作,就是把這東西上交給拉格儂尼大人。你呢,罪能是什麼?」

「啊……罪能是……」

 總不能老實說出「我能奪走別人的罪能」吧。

 賽沙含糊其辭時,奧爾嘉像是來解圍一樣答道:

「我有探索能力。」

「誑罪系啊,真沒用……拿去餵墮獄獸都比這有用。」

 奧爾嘉卻完全不在意,嘿嘿笑了笑。

「哈哈哈,是啊。所以……我們該做些什麼?」

「真沒辦法……等等。」

 男人給他們帶來了幾把一看就很鈍的武器。

 劍尖斷掉的長劍,少了尖刺的流星錘,還有手柄都快爛掉的劈柴斧。

「隨便挑。」

「這挑不下手吧……」

 這些武器全都鏽跡斑斑,刃口也鈍得不行,看着還不如割草鐮刀有威力。

 賽沙正挑不出來,身後傳來茈刻的低語。

「斧子。」

「嗯?」

「賽沙會用斧子,對吧?」

「我連碰都沒碰過。」

「你會用。」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

 賽沙有些遲疑地拿起了斧子。

金屬斧柄都快朽壞了,握上去手心有點疼。可不知為何,手感卻很貼。只要在柄上纏塊布,應該還能用。

「也是,那就這個吧。茈刻呢?」

 茈刻安靜地搖了搖頭。

 她像是在說「你看着吧」,雙手握住長劍,才稍微抬起一點,就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也太弱了……」

 就算是幽靈,弱成這樣的,賽沙也沒見過。

 一番嘗試之後,珊格里拉拿了求生刀,奧爾嘉拿了長劍,茈刻則分到了一支餐叉。

 之後,他們被帶到大房一角。對方說着「把臟珠取出來。隨你們怎麼弄」,給了賽沙和奧爾嘉各一塊三十厘米大的母岩。

 賽沙和奧爾嘉、珊格里拉分開站位,先試着用斧子砍了下去。

只聽鏗的一聲脆響,手感硬得紋絲不動。和預想的一樣,上面連一道花痕都沒有。

「……這得砍一輩子吧。」

 賽沙皺起臉時,茈刻接着舉起叉子,筆直刺了下去。

——喀啷。

聲音很輕,當然也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她眨了眨眼,抬頭看向賽沙。

「……好硬。你來,賽沙。」

 說得理所當然,要求卻蠻不講理。

「讓我上也一樣……」

 賽沙又一次舉起斧子砍下。

斧子砸在側面,發出嘎的一聲刺耳聲響,但還是連一道痕跡都沒能留下。

「為什麼?」

「……不能如您所願,不好意思了。」

 茈刻完全沒聽出他的諷刺,只是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隨後像放棄了一樣,用叉子喀啷喀啷地戳起石頭。

 被集中到大房間裏的男人,多數是人類,其次是獸人。明顯在使用罪能的人大約占一半,另一半則和賽沙他們一樣,拿着鈍武器試圖削開母岩。

 看起來也沒有什麼能改變現狀的訣竅。

 賽沙正幹得心累,身後忽然有人搭話。

「……好傢伙,還有這麼可愛的?」

 回頭一看,是剛才吵架的那個鬍子男朝這邊走了過來。

 當然,他說的「可愛」不是賽沙。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前面是正專心把叉子往石頭裏扎的茈刻。

(……果然)

 賽沙就知道。在這全是男人的居住區裏,少女模樣的茈刻實在太顯眼。多半帶不來什麼好結果。

「我還是頭一次在墮獄見到幽靈。你是犯了什麼罪才進來的?」

「……」

 茈刻沉默不語,鬍子男不耐煩地瞪大了一隻眼睛。

「聽不見你說什麼。這樣,你跟我來。我慢慢聽你說。」

眼看鬍子男伸手過來,賽沙立刻伸出手臂擋住了他。

「她是我妹妹。愛好是勒死睡着的人,性格有點怕生。你要能不欺負她,我就感激不盡了。」

 這套謊話是賽沙事先想好的。他一口氣說完,男人便仔細打量起賽沙的臉。

「妹妹?哦……你這麼一說,你這張臉也挺好看……喂,把你那兜帽摘下來給我看看。」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反應,賽沙背後一陣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少來。你是有那種興趣,就去找別人。」

「我宰了你!我不就是叫你把臉露出來看看嗎!」

 看來他被調侃得相當火大。

男人額頭青筋暴起,猛地舉起右手。

(不會吧,為了這麼蠢的理由也要用罪能嗎?!)

 震驚和無語一起湧上來,讓賽沙拔刀慢了一拍。

 他下意識張開手臂護住身後,茈刻按住了他的上臂。

「沒事,這個人不可怕,不是壞人。」

「……你說什麼」

 鬍子男舉起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惡狠狠瞪向茈刻。

 茈刻像小孩子一樣用力點了點頭。

「因為,你的罪已經沒有了吧?」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嘴上這麼說着,男人的尾音卻莫名在發抖。

「剛才那一下就是最後。你的罪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空空的容器。」

「!」

 男人的臉色明顯變了。

(雖然我也不太明白……)

 不過看來是說中了。賽沙輕輕哼笑了一聲。

「那可太好了。茈刻,你想勒多少就勒多少吧!」

 當然只是虛張聲勢,可茈刻居然還順着演了下去。

「勒脖子……」

 她像僵屍一樣把雙手往前一伸,擺出了「勒脖子」的姿勢。

眼看她就要碰到自己,男人像被彈開似地後退,終於把背轉向了賽沙他們。

「看我之後不宰了你們!」

 鬍子男拋下大嗓門的狠話,跑出了牢房。

 這時,一直在旁邊看着的珊格里拉跑了過來,撲到茈刻身上。

「茈刻——!你剛才很害怕吧?」

「沒有啊。」

 茈刻搖了搖頭,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哦哦」的佩服聲。

 剛才那場騷動被不少男人看在眼裏,他們紛紛圍了過來。

「小姑娘,你怎麼知道那傢伙沒有罪能了?」

「他不是把罪能印藏起來了嗎?」

「……因為我覺得是這樣。」

「原來是試探啊。長得這麼可愛,居然還挺有一手!」

 賽沙卻覺得,茈刻應該不是在試探。

 曾是刻片的茈刻,恐怕看得見人看不見的東西。只是她本人似乎沒有這個自覺。

 比如,聽說魚能看見紫外線。身為人類的賽沙既看不見,也無法想像看得見是什麼感覺。

 反過來,人類賽沙能聽見空氣中的聲音,魚卻做不到。「聽得見」這種感覺,也很難用話說明。

 他和茈刻之間,肯定也是同樣的情況。

「那傢伙之前還誇口,說自己還有很多罪能,絕對會當上『騎士』呢。」

「真是的,明明一下就會穿幫……」

 圍上來的男人們似乎一下喜歡上了茈刻,給她講了些取出臟珠的訣竅後,紛紛回到了原位。

 別想着一擊敲碎,要像從外側一點點削進去——

 賽沙照着這個說法敲打石頭,可幾乎連痕跡都留不下。累得半死時,忽然聽見哐啷哐啷的鐘聲響起。

 周圍的囚犯們便紛紛停下手裏的工作,站了起來。

 看來那是收工的信號。

 雖然還搞不清狀況,不過總之先跟着大家走應該沒錯吧。

 賽沙正和茈刻一起跟到男人們後面,卻被領隊叫住了。

「你們有房間嗎?」

「沒有。」

 賽沙露出疑惑的表情,領隊點點頭說了句「我就知道」,然後用下巴比了比大房外的迴廊。

「跟我來。」

 他們沿着狹窄的石廊前進,不久便來到一片排着小單間的區域。大多數牢房有人住,各自留有生活痕跡。

 按那男人的說法,新人基本上是兩人分一間房。

 這樣一來,自然就是賽沙和茈刻一間,奧爾嘉和珊格里拉一間。

 這也當然讓珊格里拉對和茈刻分開表現出強烈抗議。

「不要啦——!」

「好啦好啦,忍一忍。明天還會見面的嘛。」

「不要,不要啦——!我可是茈刻的哥哥!」

「走吧,茈刻。」

「嗯。」

 賽沙無視還在鬧騰的珊格里拉,朝分配給自己的地方走去。

 那是個極其簡陋的房間。

 石牆像棺材一樣,地上放着一條帶着霉味的毛毯,恐怕那就是床鋪了。

 地上還開了一個洞,不知道通向哪裏,也看不出有多深。

 倒是能聞到淡淡的阿摩尼亞味,恐怕是如廁用的。

 雖然沒有通電,但牆上一部分正朦朦朧朧地泛着紫光,所以即使昏暗,也還能看清四周。

 房裏只有一個水龍頭。擰開以後出來的也只有一股地溝臭味的水,不過總比渴死好。

 和「居住區」這個氣派名字相反,這裏的居住環境相當狂野。

「不過至少沒有墮獄獸,還算好……」

 賽沙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剛鬆一口氣,強烈的疲憊感便一下子湧了上來。

 這裏根本稱不上是像樣的睡處,可他現在只想先躺下,爛泥一樣睡死過去。

 正這麼想着,賽沙忽然發現毛毯只有一條。

「……話說,你會睡覺嗎?」

「睡覺,是什麼?」

「閉上眼睛,消除一天的疲勞。」

「不會。」

「那你就不需要毛毯了,這個我用了。晚安。」

 賽沙躺到毛毯上閉上了眼。可立刻就感覺頭邊有人。

 他微微睜眼一看,只見茈刻探出身子,頭髮像簾子一樣垂下來,正俯視着他。

 因為房間昏暗,她那雙眼睛亮得有些詭異。

「……這樣很尷尬,能不能別這樣?還有,再離我遠一點。」

「賽沙討厭我……?」

「不,也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私人空間』嗎?」

 她當然不可能知道。

 賽沙費了半天口舌,總算成功讓茈刻退到兩米左右,然後再次閉上了眼。

 可他怎麼都靜不下來。

 他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見茈刻正縮在單間角落裏,抱着膝蓋坐着。

 因為毛毯被賽沙用了,她只能直接坐在地上,那模樣讓人不由得可憐起來。

(不不,她可是幽靈,沒事吧)

 賽沙這樣告誡自己,緊緊閉上眼,可沒多久就到極限了。

「啊……真是……」

 賽沙爬起身,在斗篷內袋裏翻了翻,拿出一把小剪刀。那是他當扒手時用的,刃長只有手指那麼長,不過還算鋒利。

 在茈刻疑惑的注視下,賽沙把毛毯豎着哢嚓哢嚓剪開。

「這個就當茈刻睡的地方。公平地一人一半,這樣總行了吧?」

「可我又不睡?」

「就算只是裝睡,也能讓我安心一點。」

「真奇怪。」

 剪刀雖然還算鋒利,但要剪開厚毛毯也很費工夫。

 賽沙一邊把探頭過來的茈刻用手撥開,一邊想起了大房間裏的事。

「我沒強到能保護你。以後如果出了什麼事……我會優先保自己的命。」

 如果只是「自己」的話,怎樣都無所謂。可賽沙活着離開墮獄,是救蘇伊的命的唯一辦法。

「我也可能會丟下你不管。」

「嗯。」

 那聲音裏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只像是在接受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那副像是在說「所以呢?」的表情,讓賽沙一下沒了脾氣,但還是繼續說:

「所以,我想要是你能學會保護自己……有可能嗎?」

「做不到。」

 毫不猶豫的回答。

 賽沙本來也沒抱期待,便聳了聳肩,心想果然如此。

「武器的話……」

 賽沙剛開口,茈刻就默默拿出了白天用的叉子。

「嘿。」

 她伴着一聲沒什麼氣勢的喊聲,朝賽沙胸口刺來。

 力道大概只相當於恰到好處的指壓。

「那拳頭呢?用腳也行。」

「我試試。」

 茈刻一臉認真地握起拳,抬到肩膀附近,然後朝賽沙胸口打了過去。

 啵。

「太弱了……」

 這點力道,頂多只能讓人勉強知道她打中了。因為她的質感只在固體和液體之間,衝擊會被怪異地吸收掉。

 這樣一來,不管拳頭帶上多快的速度,恐怕都沒有意義。

「還有別的嗎……比如像幽靈那樣,詛咒別人。」

「詛咒?」

「就是想着讓對方倒楣,吃苦頭,然後把那股念頭打過去。」

 茈刻像是明白了一樣,眨了眨眼。

「我試試。」

「先回想一下我對你做過的討厭的事。」

「……唔。」

 茈刻閉上眼,給自己鼓了鼓勁。

「然後想着,希望我肚子痛起來。」

「唔唔唔……」

 她眉間微微皺了起來。

 不久後,茈刻的肩膀輕輕起伏,慢慢睜開眼睛。

「疼嗎?」

「一點都沒有。」

「可惜。」

 不過賽沙本來也沒抱期待,只是繼續默默剪着毛毯。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有點在意。

「順便問一句,你剛才是想着什麼來詛咒我的?幹勁好像很足啊。」

「秘密。」

「……」

 這下肚子好像真的開始痛了。

 
 第二天早上——這麼說對不對其實有點微妙,總之賽沙是被當當作響的鐘聲吵醒的。

 那大概是起床信號,但離清爽醒來差得遠了。

 墮獄裏照不進陽光,頭頂只有灰濛濛發亮的煤氣雲天,根本沒有明確的晝夜之分。賽沙走出單間時,心情依舊異常沉重。

 茈刻跟在他後面,還說着多餘的話:「賽沙的臉,好怪。」

 賽沙回過頭。

「茈刻其實留在房裏也行吧。」

 反正拿着叉子也算不上戰力。

 茈刻卻比平時更明確地搖了搖頭。

「賽沙去,我也去。」

 纏人之後趕都趕不走的野貓,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嗎……?賽沙想着,朝昨天那個大房間走去。

 賽沙原本擔心茈刻太顯眼,會引出不好的騷動,事實證明這份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每次休息時都會有男人過來,但大家意外地都保持着適當距離。

 如果有哪個男人顯得特別自來熟,旁邊就會傳來這樣的聲音。

「你知道墮獄的女囚有多可怕吧。別被外表騙了,你想被她勒脖子嗎?」

「你不是去招惹咩咪,結果被她砍了頭嗎,忘了?」

「咕……」

 像是想起來了,正要碰茈刻肩膀的男人一下停住了動作。

 男人們見狀立刻不斷數落。

「那次可慘了,把周圍的人也捲進去……飛了幾個腦袋來着?啊,對,十個。」

「你少了多少罪能?最後趴在地上說會好好反省的人是哪位?」

「……嘖。知道了。」

 男人嘖了一聲,慢吞吞地走開了。

「喂,茈刻,被人幫了的時候該說什麼?」

 賽沙按着她的腦袋讓她低下去,茈刻便用沒什麼誠意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可男人們似乎根本不在意這個,反而聊得興高采烈。

「你那次是被砍了頭吧?」

「對啊。她下手可痛快了,啪一下就砍斷,意外地不怎麼疼。連疤都不會留。」

 男人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旁邊馬上有人給了他一肘。

 是察覺這邊熱鬧圍過來的其他囚犯。

「那還不是因為我好好幫你撿回來了。」

「是這樣嗎?」

「啊?下次我給你前後反着裝上。」

 看着男人們唾沫橫飛地吼來吼去,賽沙不由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被人招惹的咩咪會把對方的頭哢嚓砍掉。這件事本身並不意外。

 賽沙在意的並不是這一點——

「……腦袋飛了都能活過來?」

「嗯?」

「那可不。」

「當然。」

 男人們互相看了看臉,很快一拍手。

「你小子,居然還沒死過嗎!」

「畢竟是新人嘛。」

 男人們哈哈大笑,拍了拍賽沙的肩膀。

「只要零件還在,大多數情況都能想辦法弄回來。掉個腦袋算什麼。」

「就連胸口以下都被打成肉醬的傢伙,三天也恢復過來了。就是聽說會少點零件。」

「引以為傲的寶貝縮了一半!」

 「嘎哈哈哈哈哈!」

 配合着這些噴着唾沫大笑的男人,賽沙也僵硬地跟着笑了笑。

 這裏明明是聚集了暗邦各地窮兇極惡之徒的居住區,治安卻比想像中要好。

 男人們嘴上抱怨歸抱怨,卻還是會照着命令做事,老老實實幹活。
 簡直像個正經的改造設施——賽沙正這麼想時,迴廊方向傳來了嘩啦嘩啦的金屬碰撞聲,來的人是巴德巴特。

 正在作業的男人們一齊低頭道:「辛苦您了。」

 巴德巴特像是剛去獵殺墮獄獸回來,身上沾滿了焦油般的黑色血液。

 他背着兩個背囊,一邊露出劍和槍之類的東西,另一邊則沉甸甸的,看着很重。

「喏,今天的份。」

 巴德巴特把那個較重的背囊扔到了地上。

 男人們慌忙上前解開袋口,裏面滾出許多一抱大小的黑色小岩塊——臟珠的母石。

「謝謝您,巴德巴特先生。——喂,搬去倉庫。」

 囚犯領了地區領隊的命令,開始搬運原石。

 巴德巴特瞥了一眼,隨後像在找誰一樣轉動起脖子。

「你們沒看見咩咪那傢伙嗎?裏面外面四處都找不着。害我只能一個人去狩獵。」

「沒有,沒見過……」

「那傢伙,竟然又偷懶去了。」

 聽着這段對話,賽沙屏住了呼吸。

 他們還沒發現咩咪。她還沒能從被關住的洞窟裏出來。沒事,沒事——

「臟珠煉出來了嗎?」

「幾乎全是廢渣。好不容易才出了一顆,剛剛削好的。」

 領隊從懷裏取出一顆臟珠。

 那東西大約三厘米大,濃得乍看像是黑色的綠色,光芒在火把光下微微搖曳。

 巴德巴特一把搶了過來,捏在手裏。

「我拿走嘍。」

「等等,巴德巴特先生!」

 巴德巴特無視慌張的地區領隊,把臟珠塞進了嘴裏。

 咕咚。

「唔——……」

 巴德巴特猛地渾身一抖,身上的毛一下炸了開來,咬緊的嘴邊稀里嘩啦淌下口水。

 囚犯們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幕。

 現場被一種緊張感支配着,彷彿巴德巴特剛剪斷了一枚定時炸彈的引線。好像就在這一刻,爆炸隨時都會發生——囚犯們臉上都寫滿了這種恐懼。

 賽沙正不知所措,巴德巴特像喘不過氣似地吐出了舌頭。

「嘔……水……」

 他用動作示意別人拿過來。

 四周的緊張一下鬆了開來,地區領隊像是無語般歎了口氣。

「總有一天會到污染極限的。」

「沒事。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清楚。」

「您明明已經見過好幾個這麼說,結果『越線』的人了吧。」

「少廢話啦。」

 巴德巴特像趕蟲子一樣揮了揮手,搖搖晃晃走到大房深處,咚地一聲粗暴坐下。

 他的腿上裝着像爪子一樣的刀刃,隱隱泛着藍光,帶着罪能的光輝。

 巴德巴特用翼尖輕輕撫摸着刀刃,漏出陶醉的聲音。

「啊——……爽死了……」

 他動作軟綿綿的,怎麼看都像是嗑了什麼,對旁邊的男人笑了笑:

「喂,你……要不要讓我試砍一下?」

「咿……饒了我吧!」

「開玩笑,開玩笑啦。」

 開玩笑,開玩笑,開玩笑……他像喝醉了一樣反覆說着,沒多久就不動了。

 看來是睡着了。

 男人們遠遠繞着他,帶着怨氣小聲嘀咕。

「真好啊,只有『騎士』越來越強。」

「別說了,他會醒的。」

 看來這裏精煉出來的臟珠,最後會被拿去給踩影者的幹部「騎士」使用。

 只要人一聚集,就會生出序列;有了序列,就會有剝削。這一點不只是在罪人之城潘戈,連墮獄也不例外。

 從這裏人類很多這一點,賽沙就已經大概猜到了。這裏恐怕是序列最底層。不然也不可能被塞這種無聊的體力活。

 這裏莫名其妙地治安不錯,男人們也意外地好說話,說不定也是服從心的表現。看着他們就算對巴德巴特不滿,也不敢當面說什麼。

 就在這時,賽沙注意到有個男人的樣子不太對勁。

 正是昨天被茈刻看出沒有罪能的那個鬍子男。

「我也能……我也能,只要有臟珠的話……」

 他的手邊有一顆還在開鑿的臟珠。大小約四厘米,精煉已經進行得很深了,但上面還黏着黑色母岩,離完成還要花些時間。

 男人死死瞪着那顆臟珠。

(——不會吧)

 賽沙下意識伸出手,可兩人相距五米,根本來不及。

 男人把臟珠塞進嘴裏,喉嚨裏發出像是強忍嘔吐的悶聲。

 那東西的大小幾乎只是勉強能塞進嘴裏,男人卻一口氣嚥了下去,然後像是崩塌一般跪倒在地。

 周圍的人也察覺到出事了。

「喂、喂……糟了。」

「讓他吐出來!」

 可男人揮起藏着的刀,朝那些伸過來想按住他的手砍了過去。

 囚犯們只好退開,在周邊歎起氣來。

「那傢伙已經沒有罪能了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只能這麼幹。」

 竊竊私語裏帶着同情。

 男人像是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護着臉蜷縮起來,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都繃緊了臉,像是在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四周陷入沉默。

 終於,像是有人受不了這份沉默,低聲說了一句:

「說不定……沒事吧……?」

 茈刻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安靜到極點,卻又充滿確信。

「——不,會溢出來。」

 像是在回應她的話一樣,鬍子男抬起了頭。他盯着半空中的某一點,嘴角咧出一個扭曲的笑。

下一瞬,他雙眼中湧出了濃黑的血。

 黑血順着臉頰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爽、爽、爽爽爽爽爽死了……!」

 那叫聲已經徹底渾濁,像野獸的咆哮。

 皮膚轉眼間就黑爛下去,四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朝異形變化。

「——到污染極限了!」

 發出慘叫的墮獄囚犯們,被異形化的男人像掃蒼蠅一樣掀飛。

 好幾個人一起被打飛,撞到牆上後便不動了。

 也不知是誰用了罪能。好幾聲槍響接連響起,可也只是把衣服打出幾個洞,異形連晃都沒晃一下。根本不是對手。

 這時有一個人衝向裏面,撲到坐在那裏的巴德巴特身邊。

「救、救救我們!」

 可巴德巴特像是在壓住湧上來的嘔吐感,捂着胸口發出一聲「呃」。

「抱歉了,那邊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不要啊!」

 囚犯們發出沒出息的慘叫,賽沙一把抓住茈刻的手臂。

「我們逃。」

「為什麼?」

「我說過吧,我沒強到能保護你。」

 只要出事,就優先保自己的命。可如果是現在,他至少還能帶着她一起逃。

「不,賽沙很強。比那個人,強得多。」

 那聲音裏的確信強烈得讓賽沙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雙筆直的珊瑚色眼睛裏,映着賽沙。

 他忽然覺得,映在那裏的東西,和自己認識的自己並不一樣。

 就像魚能看見紫外線一樣——那是別的什麼。

「因為賽沙已經是壞人了,不是嗎?」

 別亂說。

 明明是這麼想的,可不知為何,一種確信穩穩落進了心底。

「……嗯,你說得對。」

 沒錯,我能用力量,能用罪能。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右臂忽然發起熱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那隻烏黑的怪物發出一聲格外巨大的咆哮,轉頭看向這邊,注意到了茈刻。

 它嘴角一咧。

 怪物渾身一顫,帶着扭曲的笑容,蹬開石地衝了過來。

 火花飛濺,怪物撲向了這邊。

 距離已經近在眼前,可賽沙沒有逃。

「——沒事的。」

 該怎麼做,甚至連手指該怎麼微微動作,他都能清楚感覺到,像有一條既定的線穿過了整具身體。

 他的嘴唇像唱歌一樣,吐出了聲音。

「——『披着羊皮的羊』。」

 手裏的斧子纏上了藍色的罪之光。

 躍起的異形身影,看起來慢得像是慢動作——

 橫揮出去的藍色刃光,斬中了異形的腹部。

「咕、啊……!」

 也許是因為斧刃太鈍,手感軟塌塌的,異常古怪。

 如果是把好好磨過的斧子,大概會有像切開果凍一樣痛快的手感吧。

 不夠。

(還要、更多、更多……!)

 賽沙喉嚨乾得厲害,像是被什麼驅趕着,一下又一下砸出第二擊、第三擊。很快,怪物便趴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可賽沙還是忘我地揮着斧子——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啪啪啪,鼓掌聲傳進耳裏,賽沙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喘着粗氣抬起頭,只見男人們圍着他鼓掌。

茈刻大概是在學他們,也用笨拙的手法啪嗒啪嗒拍着手。

 這時,巴德巴特一邊不停揉着胸口,一邊從人群後面走了過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倒在地上的怪物。

「喂,把那傢伙關起來。」

「好,知道了。」

 接到命令的男人們慢吞吞走過來,兩個人一組抓住怪物的手腳,把它拖走了。

「下次公開處刑,它大概會是主角。」

 巴德巴特說得很開心,然後把視線轉向賽沙,明顯在那把發下來的破斧子和賽沙之間來回打量。

「你這個小子,連斧子都會用啊。」

「呃、是……」

「真全能啊。我也是,不錯的能力。」

 一邊說着,巴德巴特一邊圍着賽沙轉來轉去。

 面具後面的眼睛,正在觀察賽沙。

 握着斧子時那股異常的亢奮感退去,思緒一下冷了下來。

(這……是不是不太妙……)

 巴德巴特湊到極近的距離盯着他。

「你家親戚裏,有沒有一個戴着羊面具的女人?」

 賽沙扯起一邊嘴角,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我倒想回去問問我老媽……可惜她早就死了。」

「開玩笑的。年紀差太多了。」

 「哈。」巴德巴特乾笑一聲,把視線落在地上殘留的黑血痕跡上。

「你是新人吧?能幹成這樣的話,我都想讓你代替那個綿羊女去幹活了。」

 他像是在開玩笑地說完,卻又抬起臉來:「等等,這主意不錯啊。」

「要不要我去跟拉格儂尼大人說說,讓他把你提拔成『騎士』?」

「……真的?」

 賽沙一時失手,斧子從手裏掉了下去。

 周圍頓時一陣騷動,男人們互相對視起來。

「是啊,聽說下一次遠征也快了。這次我們一定會攻下墮獄。真正能打的人,多少都不夠用。——總比那種臨到最後關頭就退縮的傢伙強。」

 巴德巴特一吐出這句諷刺,周圍的男人們都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

 巴德巴特像是在讚歎自己的妙案,從賽沙頭頂一路打量到腳尖。

「看着也認真,會說話,還是罪器系的全能型——不錯。行,我去說說。要是說通了,就會有人通知你。要是沒有,那就是沒成事,你可別怨我。」

「啊,當然。」

「那我走了。」

 巴德巴特輕輕揮了揮翼尖,飛走了。

 從昏暗迴廊的深處,隱約傳來了巴德巴特的嘟囔聲。

「話說回來,那個羊女到底跑哪去了——」

*

「——是從墮獄獸的肚子裏出來的。」
 巴德巴特說着掀開麻布。辦公桌上仰面躺着的,正是咩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