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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庫雷墮獄譚》

第1章 第8話 巴德巴特

「——『空無之器』!」

 小刀刺穿肉身,鑿進骨骼,賽沙的手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觸感。

 刺穿的罪印綻放着藍光。

 一瞬間。

 賽沙還沒來得及防備,就好像腦袋挨了一拳。

 灼燒皮膚的劇痛從燙如鐵烙的小刀湧出,罪能隨之湧入體內。

 以聲音為形,罪業。

『 咩咩♪ 』

 
 在暗邦的一個地方,住着一對牧羊人夫婦。

 一共有五個孩子,但都是男孩,他們像小綿羊一樣安靜。

 有一天,喝了酒的丈夫轉過身對妻子說:

「要是第六個孩子是個像山羊一樣健康的女孩,把兒子全都留給狼我都甘心!」

 這之後,妻子生下了一個女孩。丈夫欣喜若狂地給她取名叫作咩咪。

 咩咪長大後成了一個美麗的、山羊般淘氣的姑娘。

 妻子驚恐萬分,剪短了咩咪的頭髮,反反覆覆地給她講道理:

「要像小綿羊一樣每天都乖乖的啊。」

 妻子每天給咩咪一籃子乾草,並告訴她在數完之前不要出門。

 無論她怎麼數,數完的時候,外面已經天黑了。根本無法出門。

 一天,咩咪愁眉苦臉地數着乾草時,大哥走了過來,遞給她一根牧杖。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高興地接受了工作,把羊群帶到了小山丘上。

 但羊群只是咩咩咩地叫,根本不聽她的話。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着是二哥,他把水磨坊的鑰匙遞了過來: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高興地接受了工作,去水磨坊裏磨麵了。

 然而,機械很快就壞掉了,連最開始的嗡嗡聲都沒有了。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下來是三弟,他交出了獵槍並說: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高興地接受了工作,並去森林裏打獵。

 但是,子彈總飛向奇怪的方向,連一隻兔子都打不死。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下來是四哥,他遞給她一把錘子。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開心地接受了工作,然後去了山裏的小屋。

 然而,釘子彎曲了,門也傾斜了。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着是五哥,他遞過斧頭說: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開心地接受了工作,去幫他劈開堆積如山的木柴。

 你猜怎麼着?斧子像棍子一樣輕,木頭像撕枯葉一樣容易劈開。

 結束後,咩咪去找五哥,問他能不能今後都和自己交換工作。

 因為,實在太有趣了。
 

 
 在咩咪十五歲那年的冬天,一群危險的人從山那邊走來。

自稱「狼群」的傭兵團。拿錢打仗,打完就劫掠當地居民的可怕傢伙。

 一家人待在家裏,眼睜睜地看着狼群叼走了一半的羊。

 羊群用悲傷的眼神回望着咩咪,狼群卻一聲不吭地把牠們帶走了。

 咩咪想跳出來,媽媽捂住她的嘴:

「像小羊一樣保持安靜,這樣才不會發生壞事。」

 每年冬天狼群都會到來,每次都叼走一半的羊。 

 每次咩咪想跳出來,都會被懇切地告誡。
 

「要像小羊一樣保持安靜。」
「要像小羊一樣。」
「要像小羊一樣。」
「要像小羊一樣。」
「不然的話……」
「就會被狼殺掉!」

  
 有一年冬天,羊群突發疾病,大部分羊都死了。

 一家人哭得像綿羊一樣,於是咩咪帶着哥哥的斧頭溜進山裏,砍倒了幾棵樹,為羊群做了墳墓。

 狼群來了。

 狼群發現沒有羊後,大發雷霆,叫囂着要殺死五個兒子。

 這時,咩咪從山上回來了。

 妻子一直以為咩咪在家裏數乾草,看到咩咪的斧頭後,臉漲得通紅,叫嚷起來:

「不要殺我的兒子,殺了這個像山羊一樣的女孩!」

 不過,咩咪是個漂亮姑娘,狼群對她一見鍾情。

「殺了也太可惜了。沒有羊,我們把這妞帶走吧。」

 被狼群領走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咩咪轉過身來想要求救,但五個哥哥只是哭哭啼啼的,一言不發。

 咩咪被帶走時,妻子微笑着對她說:

「像小羊一樣保持安靜,這樣才不會發生壞事。」

 咩咪有點被逗樂了,開始像山羊一樣放聲大笑。

 要像小綿羊一樣安靜老實。妻子時常叫道。

 咩咪「咩」地叫了一聲,用手裏的斧子砍掉了狼群的腦袋。

天哪,這可比劈柴容易多了!

 咩咪砍下的狼頭越來越多。

 最後,在完成工作後,咩咪去找母親,但她早已不知去向,和一家人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沒關係,咩咪想道。

「——因為,實在太有趣了。」

 開口說話,聲音比預想的低沉許多。

 不是鈴聲般清脆的少女嗓音,而是變聲期後少年的聲音。
 
 回過神來,周圍已從陳舊的山間小屋變成了昏暗的洞窟。
 
 滿心疑惑地低頭一看,腳邊一個戴着羊面具的少女癱倒在地。
 
 少女的手臂上印着數字「1」,痛苦地扭曲着臉,發出呻吟聲。

 喲,她還沒死——可以砍頭了。
 
 心情莫名地愉快起來,順手撿起滾落在地的斧頭。
 
 手臂自然而然地揚起斧頭,彷彿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幾百次。
 
 嘴唇像在唱歌一樣,吐出幾個字。

「——『披着羊皮的羊』。」

 這時,茈刻的聲音響了起來。

「……賽沙?」

 一瞬間,意識如同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猛地清醒過來。賽沙舉着斧頭,動作僵在那裏。

「我……在幹什麼?」 

「不知道。」

 茈刻搖了搖頭。

 像是夢遊被人拍了拍肩膀,尷尬極了。

「……忘掉吧。」

「嗯,我儘量。」

 回過神來,剛才輕如薄紙的斧頭變得沉甸甸的。

 賽沙再也握不住斧頭,扔到了地上。

 刀刃落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脆響。

 隨後,躲在咩咪身影裏的黑色圓球——珊格里拉嘣地跳了出來。

「找到了——!」

 它用小小的後腿站起身,高高舉起一把金屬鑰匙。

「唔唔……」

 咩咪聽到珊格里拉的聲音,動了動身子。

 奧爾嘉從暗處衝出來,拼命捂住了珊格里拉的嘴。

「噓——!」

「唔唔唔——!」

「……算了,總之……」

 賽沙從珊格里拉手裏奪過鑰匙,收進斗篷的內口袋。

 萬一搞丟了就麻煩了。

「走吧,去居住區。」

 走出洞窟,穿過濕地,一道巨大的石牆出現在眼前。

 少說也有十米高,要仰頭才能看到頂部,頂端繞着一圈鐵絲網。

 石牆把面積廣闊到令人絕望的居住區整個圍了起來,和賽沙腦海中監獄的形象一模一樣。

 正前方是一扇金屬大門,像斷頭台一樣散發着暗淡的光澤,高度與石牆相同,足有十米。要真是巨人也就算了,靠人類的臂力根本不可能推開。

「就算有鑰匙也沒用吧……」

 賽沙一籌莫展地嘀咕着,奧爾嘉卻滿不在乎地說:

「啊,不是那邊。」

 他招手帶着賽沙離開正門,向右走去。

 那裏有條極細的接縫,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上面開着一個鑰匙孔形狀的小洞。

 將金屬鑰匙插進去,傳來一聲沉重的咔噠聲。接縫處裂開一道細縫,有風從裏面吹了出來——和裏面相通。

 賽沙和奧爾嘉各自把手指插進縫隙,用力將石門推開。

 兩人側身擠進那道剛好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從另一邊鑽出去,眼前是一條幽暗的小道,向深處延伸。

 這裏格外潮濕,一股腐爛廚餘的臭味撲鼻而來。

「這邊是居住區的後門,算是……暗道吧。」

 奧爾嘉解釋道。

這時,小道深處傳來一陣撲棱撲棱的拍翅聲,男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喂,你們,在幹什麼?」

 來者是一隻巨大的蝙蝠高等獸。
 
 他臉上戴着一副陰森的白色面具,雙腳上掛着數把鋒利的短刀,像爪子一樣閃着光。

 麻煩了。
 
 珊格里拉「嗶呀!」一聲跳了起來,賽沙手伸向小刀。

 奧爾嘉張開雙臂攔住他們,爽朗地開了口:

「辛苦啦,巴德巴特先生。」

 奧爾嘉把從洞窟背來的大罐子給那隻蝙蝠人——巴德巴特看。

 裏面裝的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殼生物。奧爾嘉搖了搖罐子,裏面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

「哦,送飯的啊。這次人還真多。」

「是呢,託您的福,收穫頗豐。」

「哈!辛苦辛苦。」

 巴德巴特毫不掩飾地嗤笑起來。

「您是出來收武器的?」

「沒錯。差不多該到新人被墮獄獸吃掉、武器可以『收割』的時候了。」

 說着,巴德巴特忽然朝賽沙伸出翅膀。

 掀起斗篷,視線落在賽沙插在套裏的小刀上。

「血味真濃啊。好刀。哎呀,要是你死了這刀就是我的了。」

「!」

 賽沙本能地往後退,拉開距離,巴德巴特卻又往前逼近。

「下次出去是什麼時候,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在你頭頂轉圈圈,像禿鷲一樣盯着你?」

 哈哈哈哈哈——!

 巴德巴特發出超聲波般的笑聲,賽沙也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那真是感激不盡了。我正好缺個搬運獵物的人手。」

「你要讓我給你搬東西?」

 巴德巴特面具後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隨即噗地噴了出來:

「我才不要拿比槍更重的東西哦。」

「那真遺憾。」

 賽沙誇張地聳了聳肩,巴德巴特哈哈大笑了一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便離開了。

 等那氣息完全消失後,奧爾嘉像在提醒他似的叫了一聲:「賽沙?」珊格里拉也跟着學,「賽沙?」地叫了一聲。

「抱歉,一時沒忍住。」

「你其實是那種容易衝動打架的類型?」

「倒也不是……」

 奧爾嘉沒理會賽沙的否認,歎了一口氣。

「他叫巴德巴特,是踩影者的幹部,你絕對打不贏。不想死的話,最好別去惹他。」

「謝謝說明。你懂得真多。」

「還好吧。畢竟我原本住在居住區。」

 這回輪到賽沙吃驚了。

 這樣一來,他那麼輕易地找到居住區後門倒是說得通了。

 不過,這又引出了另一個疑問。

「那你怎麼會去下行濕地?」

「被轟出來了。大概是五十年前吧。」

 奧爾嘉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講上周發生的事。

「居住區本來進出都是自由的。踩影者那時候也比現在開放得多,我還參與過一次他們的探索工作。」

「你戰鬥過?」

「沒有沒有。墮獄水源多,我就是個搬運工和食物採集員。」

 奧爾嘉攤開長着蹼的手。

「我跟到了第四層的入口。幹部們從那裏繼續深入,但……活着回來的只有拉格儂尼和二號幹部哈伍德。」

 奧爾嘉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回來之後,拉格儂尼把居住區裏踩影者以外的人全部趕了出去,說想進來的話就先殺兩個人。」

「你就這樣在外面待了五十年?」

「嗯。」

 奧爾嘉的語氣依然淡然,絲毫沒有悲壯感。

 但賽沙有件事不明白。

「要從這裏出去,把罪能用完就行了。你為什麼不那樣做?」

 雖然罪能會消失,但總比在墮獄裏整天面臨生命危險要好多了。

 奧爾嘉「啊——」了一聲,語氣模糊,背後的感情難以捉摸。

「……怎麼了?」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打算怎麼從這裏出去?」

「把罪能用完,返回邊獄。」

「怎樣回到邊獄?」

「怎樣……」

 賽沙一時語塞,開始思索。

 賽沙穿過邊獄的門,從高空落下,來到了這裏。

 確實,仔細想想,還真不知道要怎樣回到邊獄。天空裏當然沒有門,地面上也找不到類似的東西。

「拜託墮獄官幫忙,一類的?」

「你在這裏見過墮獄官?」

「……沒有。」

 賽沙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奧爾嘉嘿嘿一笑。

「抱歉,那不是認真的。當然有辦法出去。墮獄官叫這個方法做『救濟』——不過墮獄囚叫它『大屠殺』。因為墮獄官會把囚犯全部殺死。」

「……哈?」

 賽沙愕然地反問,奧爾嘉神色不變地重複了一遍。

「就是殺掉啦。砍頭、穿心、砸碎腦袋,墮獄官會用盡一切手段把我們全都殺死。確認不動了之後查看罪印,罪能夠少了就保護起來送去邊獄。」

「所以……殺人是沒必要的吧?」

「你覺得會有人被墮獄官問到剩多少罪能,就乖乖照實回答嗎?」

「……不會有的。」

「是吧?」

 聽了解釋也還是無法理解,賽沙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算這樣,墮獄囚也不會乖乖等着被殺吧?那不就成戰爭了。」

「辦得到。畢竟是維爾巴吉爾,他自然辦得到。」

「……維爾巴吉爾?」

「墮獄的頭頭。非常強。跟他比起來,咩咪也好,巴德巴特也好,哪怕拉格儂尼,都不過是蟲子一樣。連求饒的時間都沒有。」

 「死起來真的很痛呢。」

 奧爾嘉像是想起了什麼,咬了咬鋸齒形狀的牙,接着說:「更讓我煩的是——」

「不知道『大屠殺』什麼時候會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一年後。所以想離開墮獄,其實挺難的。」

 說話間,四人穿過了沿外牆延伸的小道,進入了居住區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