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無之器』!」
小刀刺穿肉身,鑿進骨骼,賽沙的手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觸感。
刺穿的罪印綻放着藍光。
一瞬間。
賽沙還沒來得及防備,就好像腦袋挨了一拳。
灼燒皮膚的劇痛從燙如鐵烙的小刀湧出,罪能隨之湧入體內。
以聲音為形,罪業。
『 咩咩♪ 』
在暗邦的一個地方,住着一對牧羊人夫婦。
一共有五個孩子,但都是男孩,他們像小綿羊一樣安靜。
有一天,喝了酒的丈夫轉過身對妻子說:
「要是第六個孩子是個像山羊一樣健康的女孩,把兒子全都留給狼我都甘心!」
這之後,妻子生下了一個女孩。丈夫欣喜若狂地給她取名叫作咩咪。
咩咪長大後成了一個美麗的、山羊般淘氣的姑娘。
妻子驚恐萬分,剪短了咩咪的頭髮,反反覆覆地給她講道理:
「要像小綿羊一樣每天都乖乖的啊。」
妻子每天給咩咪一籃子乾草,並告訴她在數完之前不要出門。
無論她怎麼數,數完的時候,外面已經天黑了。根本無法出門。
一天,咩咪愁眉苦臉地數着乾草時,大哥走了過來,遞給她一根牧杖。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高興地接受了工作,把羊群帶到了小山丘上。
但羊群只是咩咩咩地叫,根本不聽她的話。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着是二哥,他把水磨坊的鑰匙遞了過來: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高興地接受了工作,去水磨坊裏磨麵了。
然而,機械很快就壞掉了,連最開始的嗡嗡聲都沒有了。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下來是三弟,他交出了獵槍並說: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高興地接受了工作,並去森林裏打獵。
但是,子彈總飛向奇怪的方向,連一隻兔子都打不死。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下來是四哥,他遞給她一把錘子。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開心地接受了工作,然後去了山裏的小屋。
然而,釘子彎曲了,門也傾斜了。
咩咪想,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接着是五哥,他遞過斧頭說:
「我和你換工作吧。我寧願待在家裏。」
咩咪開心地接受了工作,去幫他劈開堆積如山的木柴。
你猜怎麼着?斧子像棍子一樣輕,木頭像撕枯葉一樣容易劈開。
結束後,咩咪去找五哥,問他能不能今後都和自己交換工作。
因為,實在太有趣了。
在咩咪十五歲那年的冬天,一群危險的人從山那邊走來。
自稱「狼群」的傭兵團。拿錢打仗,打完就劫掠當地居民的可怕傢伙。
一家人待在家裏,眼睜睜地看着狼群叼走了一半的羊。
羊群用悲傷的眼神回望着咩咪,狼群卻一聲不吭地把牠們帶走了。
咩咪想跳出來,媽媽捂住她的嘴:
「像小羊一樣保持安靜,這樣才不會發生壞事。」
每年冬天狼群都會到來,每次都叼走一半的羊。
每次咩咪想跳出來,都會被懇切地告誡。
「要像小羊一樣保持安靜。」
「要像小羊一樣。」
「要像小羊一樣。」
「要像小羊一樣。」
「不然的話……」
「就會被狼殺掉!」
有一年冬天,羊群突發疾病,大部分羊都死了。
一家人哭得像綿羊一樣,於是咩咪帶着哥哥的斧頭溜進山裏,砍倒了幾棵樹,為羊群做了墳墓。
狼群來了。
狼群發現沒有羊後,大發雷霆,叫囂着要殺死五個兒子。
這時,咩咪從山上回來了。
妻子一直以為咩咪在家裏數乾草,看到咩咪的斧頭後,臉漲得通紅,叫嚷起來:
「不要殺我的兒子,殺了這個像山羊一樣的女孩!」
不過,咩咪是個漂亮姑娘,狼群對她一見鍾情。
「殺了也太可惜了。沒有羊,我們把這妞帶走吧。」
被狼群領走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咩咪轉過身來想要求救,但五個哥哥只是哭哭啼啼的,一言不發。
咩咪被帶走時,妻子微笑着對她說:
「像小羊一樣保持安靜,這樣才不會發生壞事。」
咩咪有點被逗樂了,開始像山羊一樣放聲大笑。
要像小綿羊一樣安靜老實。妻子時常叫道。
咩咪「咩」地叫了一聲,用手裏的斧子砍掉了狼群的腦袋。
天哪,這可比劈柴容易多了!
咩咪砍下的狼頭越來越多。
最後,在完成工作後,咩咪去找母親,但她早已不知去向,和一家人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沒關係,咩咪想道。
「——因為,實在太有趣了。」
開口說話,聲音比預想的低沉許多。
不是鈴聲般清脆的少女嗓音,而是變聲期後少年的聲音。
回過神來,周圍已從陳舊的山間小屋變成了昏暗的洞窟。
滿心疑惑地低頭一看,腳邊一個戴着羊面具的少女癱倒在地。
少女的手臂上印着數字「1」,痛苦地扭曲着臉,發出呻吟聲。
喲,她還沒死——可以砍頭了。
心情莫名地愉快起來,順手撿起滾落在地的斧頭。
手臂自然而然地揚起斧頭,彷彿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幾百次。
嘴唇像在唱歌一樣,吐出幾個字。
「——『披着羊皮的羊』。」
這時,茈刻的聲音響了起來。
「……賽沙?」
一瞬間,意識如同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猛地清醒過來。賽沙舉着斧頭,動作僵在那裏。
「我……在幹什麼?」
「不知道。」
茈刻搖了搖頭。
像是夢遊被人拍了拍肩膀,尷尬極了。
「……忘掉吧。」
「嗯,我儘量。」
回過神來,剛才輕如薄紙的斧頭變得沉甸甸的。
賽沙再也握不住斧頭,扔到了地上。
刀刃落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脆響。
隨後,躲在咩咪身影裏的黑色圓球——珊格里拉嘣地跳了出來。
「找到了——!」
它用小小的後腿站起身,高高舉起一把金屬鑰匙。
「唔唔……」
咩咪聽到珊格里拉的聲音,動了動身子。
奧爾嘉從暗處衝出來,拼命捂住了珊格里拉的嘴。
「噓——!」
「唔唔唔——!」
「……算了,總之……」
賽沙從珊格里拉手裏奪過鑰匙,收進斗篷的內口袋。
萬一搞丟了就麻煩了。
「走吧,去居住區。」
走出洞窟,穿過濕地,一道巨大的石牆出現在眼前。
少說也有十米高,要仰頭才能看到頂部,頂端繞着一圈鐵絲網。
石牆把面積廣闊到令人絕望的居住區整個圍了起來,和賽沙腦海中監獄的形象一模一樣。
正前方是一扇金屬大門,像斷頭台一樣散發着暗淡的光澤,高度與石牆相同,足有十米。要真是巨人也就算了,靠人類的臂力根本不可能推開。
「就算有鑰匙也沒用吧……」
賽沙一籌莫展地嘀咕着,奧爾嘉卻滿不在乎地說:
「啊,不是那邊。」
他招手帶着賽沙離開正門,向右走去。
那裏有條極細的接縫,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上面開着一個鑰匙孔形狀的小洞。
將金屬鑰匙插進去,傳來一聲沉重的咔噠聲。接縫處裂開一道細縫,有風從裏面吹了出來——和裏面相通。
賽沙和奧爾嘉各自把手指插進縫隙,用力將石門推開。
兩人側身擠進那道剛好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從另一邊鑽出去,眼前是一條幽暗的小道,向深處延伸。
這裏格外潮濕,一股腐爛廚餘的臭味撲鼻而來。
「這邊是居住區的後門,算是……暗道吧。」
奧爾嘉解釋道。
這時,小道深處傳來一陣撲棱撲棱的拍翅聲,男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喂,你們,在幹什麼?」
來者是一隻巨大的蝙蝠高等獸。
他臉上戴着一副陰森的白色面具,雙腳上掛着數把鋒利的短刀,像爪子一樣閃着光。
麻煩了。
珊格里拉「嗶呀!」一聲跳了起來,賽沙手伸向小刀。
奧爾嘉張開雙臂攔住他們,爽朗地開了口:
「辛苦啦,巴德巴特先生。」
奧爾嘉把從洞窟背來的大罐子給那隻蝙蝠人——巴德巴特看。
裏面裝的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殼生物。奧爾嘉搖了搖罐子,裏面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
「哦,送飯的啊。這次人還真多。」
「是呢,託您的福,收穫頗豐。」
「哈!辛苦辛苦。」
巴德巴特毫不掩飾地嗤笑起來。
「您是出來收武器的?」
「沒錯。差不多該到新人被墮獄獸吃掉、武器可以『收割』的時候了。」
說着,巴德巴特忽然朝賽沙伸出翅膀。
掀起斗篷,視線落在賽沙插在套裏的小刀上。
「血味真濃啊。好刀。哎呀,要是你死了這刀就是我的了。」
「!」
賽沙本能地往後退,拉開距離,巴德巴特卻又往前逼近。
「下次出去是什麼時候,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在你頭頂轉圈圈,像禿鷲一樣盯着你?」
哈哈哈哈哈——!
巴德巴特發出超聲波般的笑聲,賽沙也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那真是感激不盡了。我正好缺個搬運獵物的人手。」
「你要讓我給你搬東西?」
巴德巴特面具後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隨即噗地噴了出來:
「我才不要拿比槍更重的東西哦。」
「那真遺憾。」
賽沙誇張地聳了聳肩,巴德巴特哈哈大笑了一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便離開了。
等那氣息完全消失後,奧爾嘉像在提醒他似的叫了一聲:「賽沙?」珊格里拉也跟着學,「賽沙?」地叫了一聲。
「抱歉,一時沒忍住。」
「你其實是那種容易衝動打架的類型?」
「倒也不是……」
奧爾嘉沒理會賽沙的否認,歎了一口氣。
「他叫巴德巴特,是踩影者的幹部,你絕對打不贏。不想死的話,最好別去惹他。」
「謝謝說明。你懂得真多。」
「還好吧。畢竟我原本住在居住區。」
這回輪到賽沙吃驚了。
這樣一來,他那麼輕易地找到居住區後門倒是說得通了。
不過,這又引出了另一個疑問。
「那你怎麼會去下行濕地?」
「被轟出來了。大概是五十年前吧。」
奧爾嘉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講上周發生的事。
「居住區本來進出都是自由的。踩影者那時候也比現在開放得多,我還參與過一次他們的探索工作。」
「你戰鬥過?」
「沒有沒有。墮獄水源多,我就是個搬運工和食物採集員。」
奧爾嘉攤開長着蹼的手。
「我跟到了第四層的入口。幹部們從那裏繼續深入,但……活着回來的只有拉格儂尼和二號幹部哈伍德。」
奧爾嘉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回來之後,拉格儂尼把居住區裏踩影者以外的人全部趕了出去,說想進來的話就先殺兩個人。」
「你就這樣在外面待了五十年?」
「嗯。」
奧爾嘉的語氣依然淡然,絲毫沒有悲壯感。
但賽沙有件事不明白。
「要從這裏出去,把罪能用完就行了。你為什麼不那樣做?」
雖然罪能會消失,但總比在墮獄裏整天面臨生命危險要好多了。
奧爾嘉「啊——」了一聲,語氣模糊,背後的感情難以捉摸。
「……怎麼了?」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打算怎麼從這裏出去?」
「把罪能用完,返回邊獄。」
「怎樣回到邊獄?」
「怎樣……」
賽沙一時語塞,開始思索。
賽沙穿過邊獄的門,從高空落下,來到了這裏。
確實,仔細想想,還真不知道要怎樣回到邊獄。天空裏當然沒有門,地面上也找不到類似的東西。
「拜託墮獄官幫忙,一類的?」
「你在這裏見過墮獄官?」
「……沒有。」
賽沙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奧爾嘉嘿嘿一笑。
「抱歉,那不是認真的。當然有辦法出去。墮獄官叫這個方法做『救濟』——不過墮獄囚叫它『大屠殺』。因為墮獄官會把囚犯全部殺死。」
「……哈?」
賽沙愕然地反問,奧爾嘉神色不變地重複了一遍。
「就是殺掉啦。砍頭、穿心、砸碎腦袋,墮獄官會用盡一切手段把我們全都殺死。確認不動了之後查看罪印,罪能夠少了就保護起來送去邊獄。」
「所以……殺人是沒必要的吧?」
「你覺得會有人被墮獄官問到剩多少罪能,就乖乖照實回答嗎?」
「……不會有的。」
「是吧?」
聽了解釋也還是無法理解,賽沙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算這樣,墮獄囚也不會乖乖等着被殺吧?那不就成戰爭了。」
「辦得到。畢竟是維爾巴吉爾,他自然辦得到。」
「……維爾巴吉爾?」
「墮獄的頭頭。非常強。跟他比起來,咩咪也好,巴德巴特也好,哪怕拉格儂尼,都不過是蟲子一樣。連求饒的時間都沒有。」
「死起來真的很痛呢。」
奧爾嘉像是想起了什麼,咬了咬鋸齒形狀的牙,接着說:「更讓我煩的是——」
「不知道『大屠殺』什麼時候會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一年後。所以想離開墮獄,其實挺難的。」
說話間,四人穿過了沿外牆延伸的小道,進入了居住區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