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泥濘中傳來的聲音,彌秋慢慢地抬起了頭來。
「是誰?」
陌生的聲音沒有回答自己的身份,而是回以夾雜著戲謔的笑聲,如同蝴蝶翩翩起舞。
——你好啊,彌秋少女。
這聲音,彷彿在哪裡聽到過。
但與數據庫對照,也匹配不出結果。
朋友,老師,鎮上的人。雖然感覺像是某個人的聲音,但又感覺非常陌生。
有種用指甲輕輕劃過心窩的不適感,但又有種雙腳陷入泥地般的甜蜜。
——好可憐。
「可憐?為什麼?」
彌秋生來從未把自己和可憐這個詞聯繫在一起過。
無論是制服劃破的時候,還是開小差被老師用雷劈中的時候。
回想起來全都好玩得令她捧腹大笑,因此她對這把聲音所說的內容完全沒有頭緒。
——當然可憐了。這個世界多麼不平等啊。
「呃……你說得對?」
彌秋緩緩歪了歪頭。
即使如此,這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了。無論你如何努力,都會有人踐踏和嘲笑你的努力。因為這個世界不平等,你是唯一的輸家。
甜美的聲音滲入了她的思緒,剝奪了她的判斷力。
「……這樣嗎?」
——當然了。在這個世界,做正經人只會一直虧下去。
——那麼,輸家就只能到死都是輸家嗎?
一聲響指。
——我給你一個救贖的機會吧。
——在這裡,有個能實現你所有願望的方式。告訴我你的願望吧。
彌秋想都沒想就回答道:
「我要和諾克諾一起成為厲害的偶像——」
還沒說完,便被泥濘中傳來的笑聲打斷了。
——真的嗎?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了。你最好認真思考一下。
——讓我來幫你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吧。我想知道的,是你最純粹的慾望呢。
「我真正想要的……?」
彌秋低吟著,陷入了沉思。
記憶就像破碎的玻璃碎片一樣閃閃發光,墜入泥濘之中。
和諾克諾一起為盛典練習的時光。考試一同墊底苦惱不堪的時光。和諾克諾相遇的那一天……
她拚命地想把這些記憶碎片舀起來,但還沒能碰到反射出記憶畫面的碎玻璃片,它們便碎裂消失了。
她把手向前探去,指尖觸到了什麼。
一把抓住。
「這是……」
手中出現的,是一片閃耀著光芒的玻璃片,映照著往日的情景。
夜晚的布蘭特之門,白皚皚的雪原只剩下一片綿密的黑暗,連星光都被雪吞沒。要不是有夜視儀功能,她連自己的鼻尖都看不見。
在地平線邊緣,幾朵轟炸的煙雲冉冉升起。
這時,一個二十來歲人類長相的金髮戰鬥機器人女孩從側面切入了視野。
製造編號「BD-037」。藍夢繫列的初號機,結構雖然粗糙,但頗為堅固。
戰鬥時,她們通過製造編號來識別敵我。在平時,她們也只通過編號平淡地互相稱呼。
因此,這位金髮女孩在她記憶中的名字是——「037」。
戰鬥機器人的聲音都是系統合成製造出來的聲音,但不知道為什麼總令她覺得十分溫暖。
她們互相呼喚時,聲音溫柔得令人聯想到春天綻放的櫻花。
明明內心只是由0和1構成的,但想起她們卻令她感到有些難過。
化為言語後,她模糊的願望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想要成為偶像!想要讓大家聽到諾克諾的歌聲!
在那天真無邪的願望深處,卻藏著另一個真實的願望,從泥濘的底部觀看著她。
明明一直知道自己真正的願望,卻覺得如果說出口來,會玷污諾克諾純真的偶像夢,所以才一直躲開。
偶像的歌聲可以傳到世界的所有地方。只要成為偶像,或許歌聲有一天也能傳達大家那裡吧。幾乎令人覺得有些可笑的妄想。
「這樣啊。我真正的願望,是希望大家能找到我。」
——真是美好的願望。
泥濘露出了笑容。
——然而這個世界非常不公平。你就算真誠努力下去,也不會得到回報。只有犧牲其他人的利益,才能獲得屬於你的東西,才能實現你的願望。否則,你就再也無法見到你的家人了!
泥濘中現出了一對模糊的身姿,是站在環形走廊中的雙胞胎人偶。
——你看,卑劣的雙胞胎馬戲人偶明明沒有付出任何努力,卻正打算橫搶你實現願望的機會呢。真是太過分了。該怎麼辦呢?
「我……」
——懲罰卑劣者?哈哈。就算你這麼做了,不過也只是多出兩處墳墓而已。你的努力和你的正義都不會得到救贖。
「那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你再清楚不過了吧?
——你接下來要站在萬人矚目的舞台上,全世界上千上萬的觀眾在螢幕前盯著你們。
——在那舞台上發生的事情,一定會傳遍天涯海角吧。…
——如果是橫屍遍地的事情,自然就能傳得更廣了!
片刻沉默。
猶豫了很久很久之後,彌秋低聲說:
「……我只要做大壞事,大家就能看到我嗎?」
泥濘彷彿露出了笑容。
明明什麼都看不出來,卻能感覺到其中張開了一條裂縫,彎成了一道半月。
——啊啊,就得這樣才對。
——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慾望之力吧,彌秋少女。
*
「——請各位觀眾為兩位選手獻上隆重的掌聲!」
史黛莉的解說聲響起,舞台上的兩位選手在掌聲中鞠躬示意——這景象也出現在休息室的液晶螢幕上。
選手休息室設置在舞台後面,每對選手之間設有一道隔板,容身之處並不算寬敞。
每個隔間放著兩把摺疊椅。諾克諾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一樣,而彌秋肩並肩地坐在她身旁。外面傳來的歡呼聲令地板為之顫動,放在一旁的飲用水表面上也浮現出圓形的波紋。
或許被歡呼聲喚醒了,彌秋的眼瞼稍稍震了震,然後逐漸睜開。
她抬頭看了看螢幕上的選手,揉了揉眼睛,「嗯」的一聲歪了歪頭。
「哎……表演已經開始了嗎……?」
「你醒了啊,彌秋。嗯,到第三組了。」
「哎哎!我睡了這麼久嗎?我、我不會把我們的出場睡過去了吧……」
「沒有,我們的出場是10號,最後一組。剛剛抽過籤決定的。」
「太好了,最後一組啊!啊,好緊張啊。」
「嗯。不是第一組真是太好了……你感覺好點了嗎?」
「那當然了!」
「太好了……」
彌秋睡了大概半個小時。至少在慶典結束前醒過來了,沒有落得最糟糕的下場。
「拉迪她們呢?她們贏了吧?她們總不會輸吧?」
羅洛瓦的植物對講機依舊放在諾克諾的肩上。
諾克諾有些痛心地垂下了眉毛。
「從表演開始之後,她們那邊的聲音就斷斷續續的……但我感覺她們好像還在拚死戰鬥。」
「這樣啊。我就知道!她們兩個怎麼可能會輸呢!」
諾克諾和彌秋說話時,表演結束的一組走下了舞台,下一組拍檔和著華麗的音樂踏上了舞台。
「參賽編號第四組!『魅影幻光』!由我校一年級學生露緹希婭和茄茄組成的拍檔。這兩位學生是德斯馮堡班級選拔晉級的實力派選手!在第二階段雖然多次失足,但沒有放棄,最後及時越過了終點線!」
隨著史黛莉的解說,舞台上的巨大螢幕上顯示著露緹希婭她們平時在學校裡的生活情景,和在這次盛典中的精彩表現的混剪影片。
兩人在鏡壁前練舞的樣子,餓著肚子大口吃下飯糰的情景,摔在地上一副哭臉的露緹希婭,滿面笑容扶著她站起來的茄茄——
影片不長,卻能看出兩人為這次盛典付出了多少努力。
「不過不過,我們也不會輸給她們啦!」
彌秋握緊了手。
「我聽說最後一個出場很有優勢。反而是最開始登場的人,隨著時間經過會逐漸被忘掉,所以越往後越好呢。能抽到最後真是太幸運了。」
沒錯。
諾克諾想要點頭回應,彌秋機關槍一樣的話語卻沒有給她留出任何空隙。
「哇!露緹希婭的咒符,好厲害——!啊,啊,你看!要不然我們也在舞台上放點煙花之類的吧!正好天色也暗下來了,跟這座圓頂也配得上。這樣一定能讓大家都很驚喜吧。你放心,我帶了好多煙花呢!有花朵形狀的,還有星星形狀的!而且,還有我專門為今天準備的,心形— —」
「彌秋!」
諾克諾終於打斷了彌秋,後者張著的嘴都沒來得及合上。
「嗯?」
「你……真的沒問題了嗎?」
彌秋說個不停,比平時還要精神許多,聲音卻顯得又潦草又空虛。
彷彿是在掩蓋她真實的感情一樣。
「你放心,有你在,我真的超級有精神啦!」
彌秋比了個剪刀手,然後嘻地一笑。
「那就好……」
諾克諾雖然說服自己平靜了下來,內心的不安卻不肯消失。
——這樣就好……吧……?
諾克諾正反複自我暗示,突然聽到翅膀扇動的聲音,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隨之飛進了休息室。
「噗咿!」
「莫莫克!」
莫莫克在空中滑翔了一陣,落在站起身的諾克諾的胳膊上,把一個手提袋放進了她懷中。
「這是……!」
她匆忙打開袋子,裡面塞滿了衣服。
諾克諾總共帶來了三套衣服,一套是諾克諾她們最初穿的衣服,一套借給了拉迪麗娜她們。
這裡面是最後一套。
「莫莫克,多謝了!」
「噗咿!」
莫莫克尖聲叫了一聲,在空中轉了個圈。
牠背後的劍鞘中有一柄紅色的劍和一柄綠色的劍,可以猜出應該是拉迪麗娜和羅洛瓦的東西。
莫莫克轉眼間便飛出了休息室。想必是去找還在戰鬥的拉迪麗娜和羅洛瓦了。
拜託了,不要出事啊——!
諾克諾祈禱著,將視線投向了遠方。
*
盛典正朝著愈發熱狂的終局進行,而拉迪麗娜她們所在的環形走廊中則充斥著完全相反的殺意。
「——……」
根據馬戲人偶和玉響之間的互動,拉迪麗娜判斷著局勢。
名叫莉莉米和菈菈米的馬戲人偶想要煌結晶,是為了拯救她們的主人玉響。
玉響受殺人絲線阻攔,既無法逃離也無法前進,只能盯著剩下的人拚死戰鬥。她眼神中的呆滯,證明她並不知道雙胞胎的殘暴本性。
善良的主人,和完全相反的馬戲人偶……怎麼才能利用這個關係找到破綻?
拉迪麗娜用下巴比了比玉響的方向,像是示意小狗回狗窩裡去。
「主人來接你們了啊。乖,捲起尾巴回家家去吧。」
「呵。」
菈菈米不屑地哼了一聲。
「真是本事越小。」
「口氣就越大呢。」
二人手牽著手,翩翩起舞。
咚咚、咚嗒嗒。在生與死之間,她們邁著流暢的步伐,如閃電一般朝拉迪麗娜疾馳而去。
「隨你說吧!」
她還沒有弱小到看到這種場景就會退縮。
「——羅洛瓦!」
「好!」
拉迪麗娜負責攻擊,而羅洛瓦負責防禦。
羅洛瓦手中生出的藤蔓編成了籠狀,在兩者之間形成了一道障壁。
「咕!」
莉莉米被擋住去路,將手中的雜耍棍朝著藤蔓牆揮去。
但終究只是以馬戲表演為生的人偶,沒有能擊穿那藤蔓的蠻力。
拉迪麗娜敏捷地穿過藤蔓之間的縫隙,用手中的木棍刺中了莉莉米的喉嚨。
一聲鈍響,莉莉米和菈菈米朝後飛去,而拉迪麗娜踩著藤條繼續向前衝去。
「……可惡,我可不是為了幹這種事接受偶像特訓的!」
「——啊哈哈。」
羅洛瓦在拉迪麗娜背後苦笑了兩聲。
他對植物的操縱比以前更加熟練,因為他要在舞台上吸引觀眾的視線,所以投入了大量訓練。
「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了呢。」
可惜特訓還是浪費了。
拉迪麗娜讀出了羅洛瓦沒有說出口的台詞,但內心中沒有同意。
兩人在半年前決定參加百花盛典後,便一齊投身偶像訓練。
和小孩子一起學習唱歌,學習跳舞。
羅洛瓦尷尬不已,拉迪麗娜卻絲毫沒有。她的歌聲比誰都大,舞步也比誰都充滿了膽識和力量。
「一、二、三!拉迪麗娜,節奏太快了!」
「是,老師!」
「一、二、三!拉迪麗娜,腳步再輕盈一點!」
「是,老師!」
一起練習的小孩都比拉迪麗娜她們熟練得多。想要追上進度,她只有付出數倍的努力,拿出數倍的幹勁。
「一、二、三!」
「一、二、三!」
在為成為偶像而拚命練習時,拉迪麗娜的腦海角落又有一絲難以抹消的悔恨。
那便是與奧布斯克迪特的戰鬥。
一場慘勝。
在山中與拉迪麗娜對戰的奧布斯克迪特,剛剛經歷了一場困戰。
倘若他投入全力,拉迪麗娜一點勝算都沒有。
他們之間的差距究竟是什麼?
歲數、裝備、體格、力量——當然,這些方面都有差距。但她不禁感覺還有些她無論如何努力都難以彌補的差距。
拉迪麗娜並不需要成為奧布斯克迪特。她的劍術中可以擁有那男人永遠得到的某些東西。
但那究竟是什麼東西?該如何才能獲得它?
在練習成為偶像的歲月中,她終於看到了一線希望。
「一、二、三!注意呼吸!比剛才好了!」
「是,老師!」
「一、二、三!——非常好。你進步很大,拉迪!」
「……謝謝您,老師!」
拉迪麗娜對劍術抱有常人難及的熱情和真誠,這也使她的攻擊魯莽而粗獷,但在舞蹈練習中,她逐漸開悟了。
輕快,流暢。
看似無用的動作,事實上能發揮出最大的力量。
雖然在百花盛典中慘遭淘汰,沒能踏上成為偶像的舞台,但付出的努力絕非無用功。
拉迪麗娜在內心如此想道。
「——噗咿!」
拉迪麗娜銳利的視線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莫莫克!」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她身後飛進了圓形走廊。
莫莫克徑直飛到了拉迪麗娜兩人身旁,鬆開了背上的兩把劍。
一把抓住,利刃出鞘。
赤紅的烈焰從劍刃上迸出,燒灼著空氣,照亮了拉迪麗娜的面龐。
「——我們上吧,莫莫克。」
這把劍從記事起就伴隨著自己。雖然在抵達聖律詩院後一段時間沒有握在手上過了,但劍柄那熟悉的感覺令她內心長舒了一口氣。
「——對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朝同時拔出劍來的羅洛瓦說,
「你也不想錯過在決賽舞台上表演的機會吧?」
「哎?呃……」
羅洛瓦稍稍結巴了一刻。
「……說實話,的確。畢竟付出了那麼多努力呢。」
「畢竟最開始你的舞步真是糟透了。」
「你好意思嗎!就你最開始那歌聲!」
「你植培種唱歌有種族優勢。我這才是正常水平。」
「正常水平能把窗玻璃唱碎嗎!」
「哈?」
空氣稍稍變得有點緊張,但這不過是六個月來無數次重複的日常縮影。
兩人的目光轉向緊盯著自己的莉莉米和菈菈米。
沒有觀眾,沒有歡呼。
真是個不像話的劇場,但那又如何?
「來吧,羅洛瓦!這裡就是我們的決賽舞台了!」
「嗯。」
拉迪麗娜在力量上永遠無法匹敵奧布斯克迪特,但他永遠也無法踏出偶像一般的輕快舞步,永遠也無法唱出偶像那樣的悠揚歌聲。
為當上偶像而付出的時間和努力絕非白費,全部都是劍術之路上的積累。
一定如此。大概如此。
「我們的表演是——劍舞。」
兩人原本計劃在舞台上表演的曲目來自拉迪麗娜故鄉——龍族帝國的傳統音樂。
龍族帝國作為庫雷歷史最為悠久的軍事國家,其傳統音樂奮勇昂揚,節奏偏快,正配得上身體能力超人一等的拉迪麗娜和羅洛瓦。
她們在盛典的預選賽上表演的也是這曲目,但無論如何練習,都有種難以忽視的詭異。
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這份詭異的緣由。
劍柄握在手中的那一瞬間,如同找到了最後的一塊拼圖。
「——上吧。」
「好!」
她與羅洛瓦背靠背。
那首她聽到耳朵生繭,幾乎噩夢裡都在出現的樂曲,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現場彷彿響起了史黛莉的解說聲。
「來吧!『Scarlet Step』的決賽表演,即將開始!」
銅鑼聲在她腦中響起,華美的音色指引著拉迪麗娜身體的動作。
這裡沒有重力。悠然向前踏出一步。
那輕柔的舞步彷彿緩慢,但對敵人而言是難以捕捉的轉瞬。
識錯距離的雜耍球在拉迪麗娜身後炸裂,而她已經迫近到馬戲人偶面前。
「——!」
她幾乎能看到自己的身形在那四顆紫水晶眼睛中的倒影。
倘若是這之前的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全力揮出一斬吧。然而那剛猛的攻擊只會讓她露出破綻,無法觸及迅疾的馬戲人偶。
——既然如此。
沙拉。
她腦海中響起一陣鈴聲。毫不猶豫地動出身體。
避開殺人呼啦圈,踏出她練習過上萬遍的那步伐,疾速揮出炎劍。
「——!」
她砍中了菈菈米的右肩。
在木棒無從比擬的一擊下,菈菈米的右肩登時碎裂,手臂像是不聽使喚一樣前後反複擺動。
沙拉、沙拉。
串鈴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
沒錯,還沒結束。
「羅洛瓦!」
「好!」
她們全身像是繪出一道弧線一樣交換位置,改為羅洛瓦站在前面。
他手中的細劍迅速而精準地刺破了雜耍球,化解了其攻擊。
他的劍術無可彌補地缺乏氣勢,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他能斬斷對手的雙臂雙足,卻永遠拿不出直取咽喉的生猛。
但羅洛瓦經歷了偶像的舞蹈訓練後,原本不穩的腳步也輕盈了許多。
不想傷害任何人。想要拯救所有的生命。
他那傲慢的善良,隨著實力的增長終於也沒有以前那樣不堪入目了。
——不過這是身為龍族騎士的評價。要以偶像的標準評價,大概也得改一改用詞。
身為偶像的狂熱愛好者,拉迪麗娜認為自己在這方面還算是公平的。
拉迪麗娜的嘴角露出了些許微笑。
「不錯。非常可愛呢,羅洛瓦。」
「啊,真的嗎!這是你第一次誇我呢!」
他帶著點自暴自棄的口氣回答,同時迴避雙胞胎的攻擊,用手中的細劍刺穿了莉莉米的左肩。
雖然力道遠不及拉迪麗娜,但其精準如同穿針引線。
肩膀的球體關節碎裂開來,莉莉米手中的呼啦圈應聲落地。
「……!」
受傷的雙胞胎向後退去,和兩人拉開距離。
關節被破壞後的手臂吊在身上,一動不動。
她們將碎裂的肩膀靠在一起,如同負傷的野獸一樣發出了呻吟聲。拉迪麗娜平靜地朝她們說:
「你們也一清二楚吧。我們可以選擇不攻擊肩膀,而是直取心臟的。」
刺穿心臟,她們便會葬身爆炸之中。
她們對戰鬥也不是完全外行,這麼明顯的實力差距無需多言。
更清晰的是無以逆轉的局勢。
然而馬戲人偶口中的嘲弄卻並沒停下。
「你這連人都不敢殺的裸蟲,還好意思自稱戰士?」
有理有據。拉迪麗娜還沒有取過人性命。
但她內心的感覺不過是「所以呢?」
「我的天,你們殺過人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真丟人。我可是給你們機會跪下求饒了,你們得感謝我才對。」
「沒有玉響大人。」
「生命一文不值。」
「我們馬戲人偶只能獻出身軀。」
「入土腐朽,這才是世間常理。」
聽到雙胞胎固執的反駁,拉迪麗娜忍不住像是有點反胃似的吐了吐舌頭。
「所以你們就這樣放棄思考,毀滅自己,以為自己好像為了主人扮了次英雄,陷入自我陶醉……那再容易不過了。」
拉迪麗娜搖了搖頭,
「死了的話,就什麼都不剩了啊。」
「——你這苟且偷生的裸蟲又懂什麼了!」
菈菈米的聲帶或許也受到了損傷,沙啞的尖叫聲如同撕開布料一般刺耳。
呼啦圈和雜耍棍上的磷火再次燃起,雖然虛弱得像是潑上了一盆水的火爐,但兩人還是朝著她們撲去。
啊,這些馬戲人偶是真的打算葬身此地了。
總有一天,拉迪麗娜會奪人性命。時至今日,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並非是逞強——她內心早就做好了殺人的準備。
然而——
「玉響!」
這份不屬於她的優柔寡斷,或許是在立志成為偶像後,某個少年給予她的贈禮吧。
她為自己的變化感到有些惱火,但毫不抗拒。
雖然這份無法抗拒的感覺只令她感到更加惱火了。
她的呼喚如同在玉響臉上的一記猛擊。
拉迪麗娜赤銅色的長髮飛舞著,朝著玉響大喝道。
「你是這兩個的主人吧!你到現在,還沒明白她們想做什麼嗎!」
她用手指著莉莉米和菈菈米。
「你看看她們胸口裡的東西!是炸彈!她們打算自爆,把這整個盛典都捲進來!她們是想搶到獎杯來拯救你!你難道忍心她們這麼做嗎!」
「……!」
玉響的表情愈發扭曲。她當然不忍心。
「莉莉米、菈菈米,快停下!我求求你們了,不要管我的生命了……」
她的懇求中含著啜泣聲,但兩人卻連頭都不肯回,彷彿聽不到就站在那裡的玉響的聲音。
「哦,就這嗎?」
火焰在拉迪麗娜的劍上熊熊燃起。
對拉迪麗娜而言,向玉響所說的那些是最後的通牒。
這已經不是能和平解決的程度了。
莉莉米和菈菈米為了拯救玉響,肯將這一整座圓頂中的人作為犧牲。
莉莉米和菈菈米這邪惡的計劃,是不可能被原諒的,必須通過拉迪麗娜的劍予以報應。
看到雙胞胎那無力的背影,她深知砍下一兩隻胳膊也不可能阻止她們。
只要莉莉米和菈菈米還活著,她們一定就不會放棄這份願望。
為了阻止屍橫遍地的慘劇,必須要將莉莉米和菈菈米徹底破壞——
「啊、啊啊……」
絲線割開了玉響手上的肌膚,鮮血從其中滴落,沿著絲線在半空中繪出一道紅色的線。
在只能原地不動的玉響面前,一道兇猛的赤色疾風徑直朝著雙胞胎衝去。
拉迪麗娜的劍鋒所指,是莉莉米的胸膛。
絕對無法避開的全力一擊。
「——啊啊啊!」
莉莉米就要這麼簡單地死掉了嗎?
再也不會朝著自己露出那僵硬的笑容,興奮地為自己展示馬戲表演了嗎?
啊,為何會如此——
為何會如此。
「莉莉米——!」
一陣清澈的疾風忽然吹過,為周圍染上了翠玉色的光芒。
「嗯……」
莉莉米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僵硬地動了動身子。
雙玉相擊一般的脆響。她睜開眼睛,看著眼前染上了翠綠色的世界。
莉莉米上方,像是裹住她一樣的女人身影落了下來。
「——玉響……大人……?」
「是。」
玉響露出了微笑。
嘴裡滿是鐵鏽味。難以克制的嘔吐反應。嘴角逐漸滴落的赤色。
在兩人周圍,玉響生出的魔力如翠玉般閃耀,如波浪般流動。她生出的半球狀結界保護了兩人。
它有如同清晨陽光般柔和的光芒,卻又有一種不容任何侵犯的凝重感。
莉莉米像是難以接受事實一樣猛地搖起了頭。
「您為何要保護我!」
玉響將莉莉米和菈菈米緊緊地摟在懷裡,像是沒有聽到她們的叫嚷。
「你們做了非常不好的事情,但我也同罪。」
「玉響大人沒有罪過!」
「都是我們不好!」
玉響把手輕輕放在兩人的頭上。
「不。畢竟你們能這麼為我著想,我真的太高興了。」
「高興?」
菈菈米本以為會聽到嚴厲的斥責,不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啊,剛來到宅裡時,她們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呢。就像走失的孩子一樣。
玉響腦海中浮現出了那時的記憶,臉上的微笑愈發明顯。
以前所在的馬戲團一定沒有善待她們。
每當玉響溫柔對待她們,她們便會露出這種不知所措的表情,面面相覷。
或許她們以為,這便是玉響的愛吧。
「有件事,我必須要向你們道歉。」
玉響輕撫著莉莉米和菈菈米的臉龐。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們。」
玉響的母親在她兩歲時便去世了。 24歲,紅顏薄命。
對於長壽的九尾狐一族而言,那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在玉響的記憶中,母親永遠躺在病床上,皮膚白得幾乎通透,脖頸細得風一吹幾乎都要折斷,彷彿隨時都要消失一樣。
就在她去世前三天,母親把玉響叫到了她的床邊。
幼小的她貪圖著母親的聲音,把耳朵靠到了母親的嘴旁,幾乎貼了上了去。母親用難以聽聞的微弱聲音說道:「——玉響,我們是弱者。」
微小的聲音中卻帶著一股莫名的意志。玉響被這不像是瀕死之人口中傳來的語氣嚇了一跳。
「弱者什麼都不能擁有。力量、金錢、生命……這都是不屬於我們的東西。」
「那我們擁有什麼呢?」玉響問。
母親回答:
「弱者只擁有一樣東西,那就是『善意』。我們別無他物。所以玉響,你必須要一視同仁地善待所有人物。」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便只能回了一聲「是」。
母親滿足地笑了。
在那一夜,母親便連意識都難以維持,陷入了長眠,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弱者只擁有一樣東西,那就是『善意』。」
母親的低語迴響在她耳畔。
而一視同仁善待一切,便成了玉響的生存之道。
有哭鬧的孩子,玉響便給他糖果。
有醉酒者在街上大鬧,她便親自安撫他,聽他傾訴。
有腿上生疾的父子上門討飯,她便幫兩人治療,如客人般款待。
即使她險些被盯上家財的惡人拐走,差點被世仇而遭刺殺,也沒有絲毫改變。
在她短暫的一生中,這便是屬於她的宿命。
玉響對所有人都伸出援手,人們便都稱讚她大愛無疆。
然而她自己深知,這一切只是假象。
「——我向你們伸出援手,治癒了你們的身體,讓你們伴在我身旁,和你們共度時光,都不過是詛咒般的『善意』所致,而非真正的愛。此言非虛。」
即使如此,莉莉米和菈菈米還是想用她們生命換取自己的生命。無論要踐踏多少人,取多少性命,付出多少犧牲,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她們原來這樣愛著自己。
多麼無私的愛。
她霎時明白了,為什麼母親要自己一視同仁地善待所有人。
「原來偏愛什麼人,是此等痛苦之事。」
充斥著守護之力的結界不斷消耗玉響的力量。她每說出一句話,都感到一陣劇痛,鮮血從喉中不斷湧出。
但玉響的善意,已經不再是屬於整個世界的東西了。
她的愛,只為莉莉米和菈菈米而存在。
「莉莉米、菈菈米。為了讓我活下去,你們需要那個獎杯吧?」
「……是。」
「為了拿到那個獎杯,會傷害到很多人,對吧?」
「……您說得……對。」
聽到莉莉米僵硬的回答,玉響露出了微笑。
「如果能報答你們,我這短暫的生命便一定也是有意義的吧。」
即使這象徵著要犧牲一切。
她摟著兩人的雙臂顫抖不止,但她渾身用力,掩飾住自己的虛弱。
這便是玉響能表現出的所有愛意了。
她轉身背向雙胞胎,消除了翠玉色的結界,對抗的兩個身影清晰可見。
玉響臉上現出了從未現出過的僵硬表情,瞪著拉迪麗娜和羅洛瓦。
「拉迪麗娜、羅洛瓦。我接下來要犯下罪行了。」
拉迪麗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唉,我就知道慈悲為懷落不下什麼好果子。這下我們可真是叫醒了個裝睡的人啊。」
一滴又一滴的汗水沿著拉迪麗娜的脖子流下。
玉響像是起舞一般揚起了一隻手臂,身體自然地隨之動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俠客集團「天上天狐」。
其頭目——九尾妖狐,擁有統御百鬼夜行的驅魔之力。
百鬼驅向的黑暗最終也會迎來拂曉。這力量無正亦無邪,永遠只是它自身。
無數妖魔鬼怪受這清廉之力吸引,加入麾下,形成的大型組織正是天上天狐的雛形。
九尾妖狐的力量噴湧而出,驅魔淨化,增幅麾下百鬼的力量。這便是玉響與生俱來的力量——「狐術」。
然而這強大的力量難以在她虛弱的肉身上維持太久,只能持續片刻。
窮盡這份力量,遭罰的除了敵人,更有自己。
她再清楚不過了。但也毫不介意。
翠玉色的光芒籠罩著莉莉米和菈菈米的身體,治癒她們在戰鬥中受到的傷害。曾經被猩猩童子粉碎的身軀,也由這份力量癒合。不出片刻,她們的肩膀便完美地恢復成了原狀。
「這就是玉響大人的力量。」
美麗的馬戲人偶站在主人兩側,舉起了手中熊熊燃燒著的呼啦圈和雜耍棍。
「——上吧。」
玉響純白的手指向前一指,莉莉米和菈菈米便疾驅而出。
她們原本就一心同體,偶像們刻苦訓練才能鍛煉出的配合,對她們而言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偶像們要付出上百小時的訓練,但在共同度過數十年時光的雙子面前,不過是九牛一毛。
左邊是莉莉米,右邊是菈菈米。
她們憑藉出色的配合,發動了兇猛的攻擊。
「……!」
拉迪麗娜用炎劍接下了莉莉米的呼啦圈。
一聲鈍響迴盪在走廊中,拉迪麗娜咂了咂舌。
「——好硬!」
如果是剛才,拉迪麗娜的斬擊足以讓那呼啦圈徹底粉碎。
然而現在,這力量之差幾乎反了過來。
這不只是武器的力量。
為表演馬戲而製造的莉莉米和菈菈米,她們的身軀本就沒有戰鬥機器人那樣堅固。受到大劍一擊便應粉碎,看不出原來的形態。
然而她們纖細的身體受到了玉響魔力的強化。
「噗咿!」
突然一陣拍打聲,莫莫克朝兩人的方向滑空飛去。
它在莉莉米正上方噴出了瀑布一般的兇猛火焰。
菈菈米擋下了它的攻擊,火焰化為一片火花,在絢麗的光芒中四處飛散,燒灼著整個走廊。
在聖律詩院這一和平的國家中發生的這場不該發生的戰鬥裡,空中飄散的火花如同五彩的紙屑一般閃著炫目的光彩。
沐浴在那五彩斑斕中的雙胞胎,除此時外,再也無法更配得上主演人偶這一名號了。
玉響像是拍手一樣地合上雙手,不禁發出了讚歎的聲音。
「……啊,真美啊。」
——女士們、先生們!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一天聽到的高亢聲音。
幕布張開的馬戲團面對著的是幾乎空無一人的觀眾席。那時,玉響還把包佔了所有觀眾席的猩猩童子叫出來批評了一番。
「有觀眾在,馬戲團才是馬戲團。」
直到今天,她都相信這個說法。看到百花盛典的盛況後,她更加堅信了。
然而這不過是個謬誤。
沒有什麼歡呼聲,這裡只有野蠻的武器碰撞聲。
莉莉米和菈菈米為玉響打造出的舞台表演,由她們精巧的生命打磨出的表演,比這世上的一切都要精彩。
「哎呀,這群傢伙真是沒完沒了!淨用些姑且的招數!」
「但她們的力量應該也用得差不多了!」
聽到拉迪麗娜和羅洛瓦的聲音,玉響猛地回過神來。
原本虛弱的身體上榨取出的天上天狐之力,不可能維持長久。
水靈靈的翠玉色魔力已經開始波動了。
在毫不退縮地朝玉響她們發起猛攻的三人——尤其是領頭的拉迪麗娜——面前,她的力量也開始露出破綻。
這些人身上湧出的看似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幾乎令她感到羨慕。
那女孩是人類,看長相不過十六七歲。這個年齡的人來聖律詩院學習,確實也沒什麼不對勁的,但她的劍術水平遠超常人。
玉響自打出生,一場正經的戰鬥都沒有經歷過。
她不用想都知道,自己需要付出許多努力才能彌補與拉迪麗娜費勁時間鍛煉出的戰力之間的差距。
拉迪麗娜的炎劍上纏繞著灼熱的業火,玉響的緋色便是鮮血的顏色。從心臟流出,繞遍全身,散發著鐵鏽味的生命之色。
她的手指在空中繪出猩紅色的紋章,形成一個法陣。一場燃燒生命的祭禮。

這便是她的全部力量。
能為所愛之人留下的一切。
「以生命編織而成的短命之緋。此刻——舞動而解放吧。」
噴薄而出的緋色魔力裹住了莉莉米和菈菈米的身體。
這下,便可以迎來結局了。
無論如何祈禱,殘酷的馬戲也要落下帷幕了。
「——玉響。」
緋色法陣的另一側,少女呼喚她的名字。
玉響做出表情並回應了一句,但不知她是否能看見和聽見自己。
但就在法陣稍稍露出一點破綻的那一瞬間,少女和龍便一齊化作一陣業火,朝玉響猛衝。
「到此為止了!」
莉莉米和菈菈米也組成了一道緋色的光,迎擊襲來的拉迪麗娜。
比緞子還深的紅與緋色撞在一起,匯聚,最終爆炸開。
野獸般的怒吼,究竟是由灼熱的溫度而來,還是由雙方的尊嚴而來?
「——啊啊啊!」
力量的差距不大,卻足以決出勝負。
拉迪麗娜的炎劍和莫莫克的火焰化為一體,粉碎了雙胞胎的武器,刺穿了她們的防禦。
她的劍刺入雙胞胎胸口的那一瞬間,強烈的光芒迸發,染白了周圍的一切。
「——啊。」
在刺眼的光芒面前,莉莉米和菈菈米條件反射地用手摀住了眼睛。
生命即將終結。
她們的雙唇間,只剩下驚訝和對死亡的無奈。
終於,刺眼的白光逐漸消退,被炸飛在地的雙子緩緩睜開了瞇上的眼睛。
「為什麼,……」
炸彈本應奪走雙胞胎人偶的生命——捲上周圍的一切。
她們低頭望向被刺穿的胸膛,放在那裡的炸彈雷管在爆炸中化為了齏粉。
然而,莉莉米和菈菈米身體毫未受到破壞。
脖子、手臂、雙腿——構成這對馬戲人偶的一切,都完好無損。
「明明、不可能活著……」
她們無法理解發生的事情,只是茫然地握住了一把炸彈的碎屑,看著它從手指尖流淌而出。
「啊啊,太好了。」
玉響輕輕碰了碰她們的肩膀。
莉莉米和菈菈米回頭看去。
「玉響大人!!」
看到她的身姿,兩人瞪大了眼睛,而玉響只有滿面的無奈。
「對不起,讓你們受驚了。」
她的面色慘白如紙,眼角淌著血淚。
這異樣的外表,幾乎如同她的母親逝去前的那副樣子。
「要善待所有人。」
玉響在模糊的意識中隱然感到,或許為自己留下這句詛咒的母親正和現在的自己一樣,只是拼死想要在離開這世界前最後留下些什麼。
在用狐術強化莉莉米和菈菈米的同時,玉響還做了另一件事。
莉莉米和菈菈米身披血色魔力向前猛衝時,它們容納炸彈的胸口卻飄蕩著溫柔的翠玉色。
這便是玉響最後的計謀。
只要在莉莉米和菈菈米的炸彈上設有小型結界,或許就能收容住爆炸,壓低爆炸的傷害——從而防止兩人被炸毀。
她隨即注意到的,是一件殘酷的事實。
結界所受的傷害,會轉由玉響自己承擔。
而她所剩無幾的體力,根本無法承受那等傷害。
喊出她名字的拉迪麗娜,想必看穿了一切吧。
「……這樣就好了吧,玉響。」
拉迪麗娜放下劍來,苦澀地擠出了一句話。
「謝謝你……對不起,拉迪麗娜。」
她雖然看穿了一切,但還是用劍刺穿了雙胞胎的胸膛。
雖然玉響也為用自己卑微的生命玷污了高傲的騎士之劍而感到後悔,但她毫不迷茫。
她的「善意」不為世界,而只為莉莉米和菈菈米而存在。
「……太好了。」
玉響輕撫著胸口露出一對空洞的雙胞胎。
那沾上了煤灰的胸膛,與其說是人的胸口,更像是失去了一塊水晶的原石。
玉響感到自己的體溫整逐漸下降,生命馬上就要消逝了。
「您為什麼要!」
莉莉米和菈菈米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幾乎也聽不到了。
聲音、色彩、世界的一切,漸行漸遠。
無法接受歡呼聲,也無法懷抱尊嚴成為霸者的卑微生命。
雖然在臨終之時犯下罪行,玷污了整個人生,但這短暫的生命終於獲得了意義。
「因為,我愛你們啊……」
「——玉響大人!」
莉莉米和菈菈米的慘叫聲中,玉響的嘴唇上卻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動身子了。